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该去怎样形容那张脸呢,她不禁从怀里摸出那块被上好丝帕裹着的羊脂玉,些许朝晖从窗隙中漏进来,衬得白玉愈加光洁夺目。
正如那个远去的侧脸,光落在他的眉眼,落在他的鼻梁,落在他的唇颊,就这样照亮孟钰的眼眸,照清孟钰的思绪。
是呀,这样一个如玉似光的人物,何必想方设法绕一大圈陷害自己这样一个孤女呢。
如若是想利用,却又助自己去官学,劝自己学而优则仕,这样的利用也应是想要自己去替他做一些为国为民的利事才是。
毕竟自己如祖父一般,一向守正不阿,只知钻研算术账目,并无他长。
孟钰就这样在窗边站到天光大亮,看着人马渐远直至彻底不见,才下楼返家。
见到主街架起的庇护窝棚,见到远处疏堵的河工,她的心越跳越快,彷佛自己期盼许久的明日已经唾手可得。
她又不禁想起那张脸,脚下步伐愈加迅疾。
回到家中,也不管老仆的询问,径直入了书房,将印在脑海中的面容摩在一片笺纸上。
这张小像,并着那枚玉佩,陪着她离了家,陪着她入了官学,陪着她过了州试,陪着她入了长安,陪着她到了天元十九载的这一天,陪着她又仰头望见了那道此生不忘的霁光。
“沅微,该走了。”
马焯见孟钰还愣在原地,赶紧唤了一声,紧随着前头其他州府的人逐步往城门靠去。
监门卫接过上头的命令,果然手脚麻利了许多,不过一刻钟,春明门外的商队官队已眼见着朝门内散去了。
马焯拿着州府文书一一给监门卫看过,问过住处便放行,马焯去扬州府进奏院,乡贡们跟着孟钰住进孟如深致仕后留在长安唯一的一处宅苑,皆需往崇仁坊。
坊间暮鼓已经响起。
听见第一声的时候,孟钰正好完全迈过春明门,脚踩在了长安城的青砖石上。
那声音从长安城深处的皇城遥遥滚来,低沉而绵长,像一头看不见的巨兽在缓缓翻动,震撼又压抑。
门洞里裹着各处携来的尘土味的风已经往身后卷去,暮阳迎面照下,将行人的影子也送伸出去好远。
春明门大街上,行人已在匆忙赶路。
下职的官人,挑担的卖饼翁,牵着骆驼的胡商,抱着孩子的妇人,都赶着在坊门关闭前各归其所。
路北是兴庆宫的宫墙,高得须昂颅才能望见墙头。
暮色下那墙是暗红色的,沉甸甸的压下来,适才那队天潢贵胄的人马想必已经入内了,只剩凡人落泥被隔在高墙之外。
“得快些了,恐怕只剩半个时辰便要宵禁了。”
马焯疾疾行着,不忘回头催促道。
孟钰便不再看宫墙,小跑起来。
过了道政坊和兴庆宫中间的主街,再往前去便到了东市的十字路口。
沿路的坊墙矮了许多,墙内冒出缕缕炊烟,偶有蒸饼和羊肉的香气,直往众人鼻子里钻去。
东市门已紧闭,门板上贴着前日的告示,又被晚来的秋风吹起半边,啪啪作响,倒显几分萧瑟。
还有零星商贩收了摊并未离去,聚在一起点数银钱,也有少数胡人靠墙高声讲着胡语,身旁的驼铃叮叮作响。
东市正北的胜业坊里更显热闹,坊门里走出三三两两着青衫的士人,大概是去哪里赴宴,今夜不会归家的。
有寺庙的晚钟在坊内响起,一小段路里竟快要盖过暮鼓声,梵音久久不散。
此时日薄西山,暮霭沉沉,近处已是灰蒙蒙的夜。
恍惚间听见鼓声愈加密集,众人更是加快了步速,孟钰已跑得额角出汗,气喘吁吁。
正忧心要摸黑赶路的时候,却忽见橙红色的光连成一片,像一条火龙伏在夜色里,照明了所有赶路人的视线。
原来已到了崇仁坊和平康坊,一条繁华主街处中,崇仁坊坐北,平康坊坐南。
崇仁坊内是高谈阔论,吟诗论经,酒壶碰撞,名人士子的流连地,从天下各地涌来,住进这样的锦绣天地,璀璨灯火里,做着平步青云的梦。
平康坊内是浅斟低唱,抚琴弄弦,衣香鬓影,文人风流的温柔乡,从五陵年少走来,踏进这样的胭脂夜色,朦胧烛影里,不知道明日又会向流出怎样的名诗佳曲。
这就是祖父曾经方兴未艾,后又归隐林下的长安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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