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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看了很久,拿起铅笔,在那个名字旁边轻轻打了个勾。
“这孩子连著好几年成绩都是前三名。
她上次作文比赛写的是她奶奶在被服厂的故事——她说她奶奶年轻的时候在奉天被服厂上过班,那时候工厂里有个管帐的年轻女人,打算盘特別快,后来那个女人去了很远的地方,再也没有回来过。
她不知道那个女人是谁,但她奶奶一直记得。”
閭珣看著母亲手里的铅笔停在那个名字旁边,把茶杯往她手边推了推,“她今年考上了省城师范,她说毕业后想回榆树当老师,教更多的孩子学珠算。”
于凤至没有回答。
她把那份名单从头到尾翻了一遍,在最末页签了自己的名字。
笔跡跟她多年前在评审小组批採购单时一样稳。
签完之后她把名单放在桌上,摘下老花镜,靠在椅背上。
“以后名单上的每一个孩子,不管姓不姓於,都按这个標准资助。
不看家庭背景,不看政治成分,只看成绩和品行。
程师傅当年在兵工厂验枪管,一根一根拿卡尺量,从来不看枪管上的油漆好不好看。
我看学生也一样——成绩是枪管的硬度,品行是枪管的材质。
这两样过关了,就是好学生。
榆树那个女孩毕业后要回榆树当老师,让她教更多的孩子学珠算——程师傅教了她爷爷打算盘,她爷爷教了她奶奶,她奶奶教了她。
程师傅的铁匠印还在基金会的铁锅底下,他教的打算盘手艺也传下来了。”
閭珣把名单拿起来又看了一遍,翻到最后一页,停住了。
“娘,这批名单上除了榆树的受助学生,还有几个是从陕北来的。
基金会今年在陕北新设了助学点,这几个孩子都是延安中学的学生,成绩很好。
有个姓刘的男孩,数学考了满分,他说他最大的梦想是以后修一条从延安到西安的铁路。
他说他爷爷当年在陕北见过红军,说红军穿的草鞋,走路不骑马。
他爷爷跟他说——那些穿草鞋的人后来打下了江山,你要好好念书,以后替他们把路修好。”
“不管学生从哪里来,只要符合资助標准,都一样。
不问来路,只看去路。
当年在秦皇岛仓库验货的时候,弹药箱上从来不写產地,只写编號。
能打出去的子弹就是好子弹,能念好书的孩子就是好孩子。
陕北的孩子跟榆树的孩子在名单上排在一起——都是中国人,都是东北军的后代。
东北军的枪口从来不对著自己人。
那个想修铁路的男孩,以后要是真修成了,让他给基金会寄一张延安到西安的火车票。
我在奉天修过铁路,他在陕北也要修铁路——铁路是连起来的,不是断开的。
从奉天到延安,中间隔了大半个中国,但铁轨的宽度是一样的。”
她把名单折好放进抽屉里,站起来走到窗前。
窗外哈德逊河上的冰凌已经化尽了,春天正在一寸一寸地铺开。
河面上有几艘货轮正在排队进港,汽笛声低低地压过来。
她站著看了一会儿,转身对閭珣说基金会明年的预算要提前做——榆树、瀋阳、上海、陕北,四个助学点的名额都要增加,陕北那边刚起步,先从小学生开始资助。
小学生是种苗,中学生是树苗,大学生是栋樑。
种苗需要的时间最长,但也最要紧——根扎得深,树才长得直。
閭珣应了一声,又问陕北的助学点要不要用当年秦皇岛仓库的老规矩——三签制,每一笔捐款都要有人经手、有人批准、有人核查。
她说要,规矩比人活得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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