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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不是去逃命的。
你是去把最后一条补给线亲手铺好。
等航线铺通了、物资攒够了，坐在北平院子里骂你的人自然会闭嘴。”
她说完走进船舱，把孙参谋叫到跟前。
孙参谋留在国內负责善后——秦皇岛仓库被关东军接管后还有一批未了结的提单需要跟英方代理逐笔交割，谢苗诺夫在哈尔滨那边也要有人盯著转运站遗下的收尾事宜。
他站在船舱里，手里拿著那份航线条约的草稿，军装领口洗得发白。
他在北平留守处守了几个月，从前那个被杨宇霆的人抢了验收、跑回来报信时气喘吁吁的年轻参谋，现在已经能一个人对著关东军查封过的提单跟英方代理逐条核对条款。
“纽约分公司的航线已经铺好了。
后续从美国发回来的货走旧金山到天津英租界码头，按直通备案走。
你在国內把剩下的几张提单交割乾净，不要让日本人抓到尾巴。
奉天虽然丟了，秦皇岛虽然丟了——但只要天津港还能靠岸，军需物资就能继续进。
这条路我铺了这些年，关东军卡不住。”
海风从船舱门口灌进来吹得桌上的提单草稿哗哗响，她的声音被风削去了边角，但每个字都稳稳噹噹地落在纸上。
孙参谋记下来。
他抬头看于凤至的时候忽然注意到了——少夫人的头髮，耳后根的位置，有几根白的。
很短，混在黑髮里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他愣了一下。
他跟著少夫人好几年了，从评审小组掛牌到皇姑屯封城，从老虎厅的枪声到中东路的算盘声，他见过她熬夜、见过她受伤、见过她在码头上跟日本人硬碰硬——从来没见过她头上有白髮。
他不知道这几根白髮是什么时候冒出来的，也许就是在奉天沦陷后的这几个深夜里，在货单和提单之间、在帐本和电报之间、在那只铁柜子终於被清空之后——一根一根地抽梢，而她从来没有提过一个字。
他喉咙里堵了一下，低头翻开手里那份航线备案的副本，纸上的英文字母被海风吹得轻轻颤动。
“少夫人，您放心。
天津港那边我去盯著。
提单交割完我就发电报给您確认。
您在美国保重。”
船舱外面汽笛再次响起。
轮船慢慢驶离港口，码头上的灰色轮廓渐渐被海雾吞没，最后只剩下海天相接处一道朦朧的光影。
夕阳开始往西沉，浪花拍打著舷窗，轮船掉头朝欧洲方向航行。
于凤至站在船舷边，看著船尾翻起的白色浪沫一层一层叠开去。
今晚她把那张画著两面旗的纸压在枕头底下，等到了美国见到閭珣，铁轮子就该从她的手心转回他掌心里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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