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归家之后,他沉沉睡去。
杨秀兰拧了热毛巾替他擦净脸面,把他放进被窝。
他翻个身,呼吸匀净。
夜半,春生醒来。
不是惊醒,是痒醒的。
一股奇痒从脚底涌上来,不红不肿,不疼不破,顺著足底往骨头缝里钻。
他蹬腿,踹墙,墙上的老土坯簌簌掉灰。
踢被,踹枕,踢一切踢得到的东西,那痒却越钻越深。
煤油灯挑至微光,一小团黄晕笼住床前方寸。
张德本將春生的脚搁在自己膝头,一手扣住脚踝,一手反覆揉搓足底。
掌心满是扛货磨出的厚茧,粗糲温热,砂纸般摩挲著皮肉。
力道重些,痒便退一退;手一停,痒又涌上来,比先前更凶。
杨秀兰俯身揉他的腿。
她的手软些,指节也嵌著常年操劳的硬茧。
两个人轮流按了一整夜。
天光破晓,他们四处求医。
镇上大夫看过,县里医院也去了。
皮没问题,肉没问题,骨头也没问题。
一家三口沿著沂河堰缓步往回走,一路无言。
那痒夜夜准时来,从不间断。
几天后,西园街上那个挑担子走街串巷卖咸菜的老太太登门。
她常年围著包头巾,精瘦精瘦,黢黑的脸上两只大眼亮得嚇人。
她的担子一头是醃花生米,一头是黑咸菜,都是先醃后燜,成品黑亮黑亮的,在马头镇很有些名气。
她让春生脱去鞋袜,看了脚底,又翻翻眼皮,说这孩子是在西门桥衝撞了东西,要叫魂。
张德本蹲在门槛上,指间夹一支没点著的烟。
他不信这些,但春生看见他没有说不。
夜深了,春生躺在被窝里,脚心的痒一阵一阵翻涌。
窗外有风,玉米杆沙沙响,父亲翻了个身,母亲轻轻嘆了口气。
他睁著眼,在黑暗里等天亮。
脚心的痒又漫上来,像院墙根那截雷击焦木,焦黑粗糲,裹著天火余温,牢牢嵌进他年少未长成的骨缝里,成了老宅甩不开的因果,世代卸不下的墟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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