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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人悄声问老大怎么没来,旁边人摇了摇头。
大女儿站在棺屋外面,拿帕子捂著嘴,踮脚往里望了一眼,帕子始终没拿下来。
张德文掉著眼泪哼《孙悟空》,张德旺把针线笸箩倒扣在地上,碎布头散了一地。
哭丧的女眷里,张德秀跪在最前面,嗓子都劈了。
后来有一天,吴品坐在二楼阳台上,跟杨秀兰说起徐贞淑,说她如何刻薄。
杨秀兰想了想,说,她也不容易,辛辛苦苦生了十个孩子。
吴品从鼻子里冷嗤一声。
她是为了养儿育女?她是图滋快。
她把茶缸子往桌上一搁,又说,恁以为她煎饼烤牌卖得好是靠手艺?她那扇子一摇晃,北面黄草市,南面粮食行,咱们门前菸草市的老少爷们,都来了。
她要是去北水门一站,烤地瓜都能抢疯。
可惜她生错了年代,要是间半楼在她手里,能恢復到老祖宗鼎盛时的十二家门面。
杨秀兰低下头,把针在头髮里蹭了蹭,继续缝手里的褂子。
她什么也没说。
吴品等了一会儿,见她没应声,端起茶缸子喝了一口,也不再说了。
巷子里很静,只有风从缺角的院墙灌进来,吹得锅屋边上的玉米秆沙沙响。
那排玉米秆密密匝匝,风一吹,轻轻晃著。
许多年前,这院里也有过这么一排。
风还是那样的风。
徐贞淑的摊子,就摆在自家门口。
石巷子是菸叶市,每逢三八大集,四外八乡的人都来。
菸叶贩子天不亮占位子,整条巷子瀰漫著辛辣的烟味。
徐贞淑不卖菸叶,她卖烤牌,卖煎饼。
每天清晨,巷子里最早醒来的,是鏊子上嗞的一声响。
麦香从她家缺角的院墙飘出来,混著菸叶的辛辣,赶集的人还没进巷子,肚子先饿了。
烤牌是马头镇独有的叫法。
老辈人传下来一段閒话,说明朝郡马刘三益上朝前揣了一摞家乡麵饼,孙子调皮,把笏板藏进饼筐,次日早朝,他错把麵饼当笏板捧上了殿。
后来这麵饼便得名“朝牌”
,叫白了就成了烤牌。
徐贞淑用老面发酵,头天夜里和好,天亮前揉面、切块、划三道、撒芝麻,贴在吊炉壁上用木炭火慢烤。
出炉时芝麻香混著焦面香,买菸叶的人闻见了,烟也不挑了,先过来掰一块垫垫。
铁鏊子直接放在锅屋地上,烧的是麦瓤,人只能蹲在鏊子窝里。
她就在那方寸之地蹲著,一蹲十几年。
后来两条腿蹲出了毛病,蹲不住了,才改学打烤牌——吊炉是立在地上的,可以站著操作。
褂子永远浆洗得板板正正,手里总拿一把扇子,夏天扇凉风驱蚊蝇,冬天也不放下,拍拍打打——拍衣襟上的面屑,拍鏊子边的炉灰,拍张建业蹲在旁边烤地瓜溅到她裤腿上的火星子。
邻居说,张地瓜家的,恁身上也没个灰,成天拍打什么。
她说,习惯了。
她十五岁嫁进来的时候又瘦又小,穿一件打满补丁的蓝布褂子,不敢抬头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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