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卫长庚的供状在书案上摊了一整夜。
墨迹早已干透,纸页边缘被夜风吹得微微卷起,上面密密麻麻地写满了蝇头小楷——每一笔都是陆寒洲亲手录下的口供。
他审案的习惯是让犯人自己说,自己写,说完之后画押,画完之后再逐条与卷宗中的物证进行比对。
这一套影卫司的规矩在他手里磨了十几年,每一个环节都严丝合缝,绝不给犯人在堂上翻供留任何余地。
驿站大厅里的油灯燃了一夜,灯芯换了三次。
沈惊鸿麾下的斥候在天亮前完成了对周围山道的彻底排查,林砚带人将卫长庚从拴马桩上解下来押入临时囚笼时,这个曾经不可一世的刑堂执事已经面如死灰。
反手结在他腕上留了两道青紫色的勒痕,不深不浅,恰好卡在筋骨交界处——不会伤及经脉,却能让他在被缚的每一息都清楚地感受到绳结的存在。
卯时刚过,驿站门口传来一阵沉稳的脚步声。
莫老爷子披着晨露走进来时,身后没有跟任何人,连平日里寸步不离的楚念都被他留在了镇上的客栈里。
他看了一眼门边临时囚笼里的卫长庚,又看了一眼大厅里围坐在书案前的众人,将手中一只青布包袱搁在桌上,解开系扣。
“这是近十年来青云盟所有药田产出记录。”
他展开一叠泛黄的账册,封皮上盖着青云盟内务堂的印戳,纸张边角已经磨损发毛,“每一笔药材的采收日期、入库数量、出库去向。
韩仲远十年前以‘研制新方’为名封锁了盟内所有药田的对外供应,对内却逐年加大采收量。
采收的药材数字每年都在涨,但这批药材从未出现在任何一家青云盟下属药铺的进货单上。”
他将一本账册的最后一页摊开,指尖指向最后一行总计数字:“这十年间从青云山药田消失的寒性药材总量,足够配制出一整套从稀释到浓缩、从慢性积累到急性暴发的完整毒系。
而直到昨夜为止,内务堂的账房仍被告知这批药材在‘长期封存’之中。”
陆寒洲接过账册,翻到三年前那一页,与自己的卷宗并排放在一起。
莫老爷子的目光越过他的肩头,无意间落在卷宗上一行熟悉的字迹上,瞳孔微微收缩。
那份卷宗的底页夹着一份谷内药童的手书,署名已被血渍浸得模糊不清,但笔迹工整稚拙,横平竖直。
他认得那个笔迹——十年前药王谷内谷药童一共四人,他唯一认得字迹的是年纪最小的那个孩子,叫白术。
白术七岁进谷,习字启蒙教材是谷中医者手抄的《药性赋》,每一个捺笔都喜欢往外挑一个极小的弯钩,像一片被风吹翻的竹叶。
卷宗上那几行字最后的落款处,正叠着一道极细的弯钩。
莫老爷子没有说话。
他只是将账册轻轻搁在卷宗旁边,退后两步,在靠墙的木凳上缓缓坐了下来。
他的脊背依旧挺直,但放在膝上的双手微微收紧了。
“韩仲远当年从药王谷劫走的《药王经》残卷毒方,正是利用其中记载的霜迟散药理纲目,在青云山持续试制复刻。”
沈墨从书案旁站起身,将渊洌剑横放在卷宗和账册之间,剑身上的鱼鳞纹在晨光下泛着幽冷的寒芒,“霜迟散的核心毒引、矿物药引的结晶规律、乃至寒热交替型配方的毒发周期,这些你在近二十年间应比我更清楚。
二十年前你配置九转还魂丹时用过寒魄冰莲,药王经所载九味药引你的手札里至今留有差额。”
他看着莫老爷子,一字一顿:“你是当年唯一完整记录过九转还魂丹药方的人。
韩仲远的毒系缺哪一味,九转丹的全方就能推出他在哪一环主动绕过限制、自行试验填补。
现在卫长庚供述的矿物药引采购链已经和他的账册对上,只差最后一味被替换的药引——这味药引的名字,你的手札里应该有。”
莫老爷子缓缓抬起头。
他看着沈墨,看着这个二十年前与他一同在药王谷后山采过药、一同在丹房里熬过三天三夜的故人,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伸手探入怀中,取出一本巴掌大的旧手札,羊皮封面已经磨得发亮,边角用粗线重新缝过,纸页边缘泛着陈年药渍的黄褐色。
“韩仲远当年从《药王经》残卷里抄走的毒方,是霜迟散的基础配方。”
他将手札翻到中间一页,上面密密麻麻地写满了药名和剂量,其中一味药引的名字被朱砂圈了三道,“但他没有抄到最后一味药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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