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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姨那年四十二,生圆圆的时候差点把命搭进去。
产房里折腾了十几个小时,推出来的时候脸色煞白,嘴唇上全是自己咬出的血印子,可手刚一能抬起来就去够襁褓里的孩子。
大姨夫那年四十六,头发还没白,抱着闺女在医院走廊里来回走了大半夜,护士催了好几回才肯放下,放下之前还低头在圆圆额头上贴了一下,贴了老半天。
圆圆打小就好看,眼睛又大又圆,黑眼珠占了多半,看人的时候亮晶晶的,眼睫毛又密又长,眨一下像扇小扇子。
一笑起来两个酒窝,左边深一点右边浅一点。
脾气也大,两岁多的时候饭桌上跟大人闹别扭,站起来抡起小巴掌就朝大姨夫脸上招呼,啪啪的,声音脆得很。
大姨夫不但不躲,还把脸侧过去给她打,嘴里说打打打圆圆开心就行。
爷爷奶奶在旁边脸色不好看,大姨咳嗽了一声,大姨夫才把闺女从桌上抱下来,可脸上的笑一点没减。
圆圆四岁那年春天,幼儿园午睡起来就站不住了,老师在电话里声音都颤了。
大姨赶到医院的时候腿是软的,一步一步扶着墙走进医生办公室,门关上,出来的时候嘴唇上全是牙印子,新的盖着旧的,旧的血痂又被咬破了。
白血病。
医生说先天不足,治疗成功率连百分之零点一都不到。
最后那三个月圆圆从一个小圆球瘦成了细条条,头发一把一把往下掉,大姨每天早上拿梳子轻轻给她梳,梳下来的头发攥在手里,塞进枕头底下,攒了满满一小袋子。
圆圆后来懒得睁眼了,眼皮薄薄地覆着,眼珠子在里面慢慢地动,偶尔睫毛颤一下,大姨就知道她醒着。
走的那天早上天蒙蒙亮,病房窗户外面有鸟在叫,圆圆的手搭在大姨掌心里,软软的,指甲盖发白,呼吸一下一下地变浅,最后那一下出去就没再回来了。
出殡那天大姨昏过去三次,大姨夫的头发一夜之间白了大半,跪在那儿起不来,亲戚们上去搀他,拉起来又软下去。
圆圆的小棺材封上的那一刻大姨忽然醒了,扑过去扒着缝往里看,嘴里喊着圆圆圆圆,嗓子劈了,声音又尖又碎,好几个人才把她拉开。
圆圆走了一年多,大姨还是出不了门。
她整日把自己关在圆圆以前的小房间里,窗帘拉得严严实实的,光线从布帘子缝里挤进来一线,照在地板上细长细长的。
大姨夫每天早上出门之前把饭端到门口,晚上回来盘子还是满的,筷子搁在原位没动过。
大姨夫在门外站一会儿,敲敲门说老婆吃口饭吧,里面一点声音都没有。
他蹲下来把冷掉的饭端走热了再端回来,盘子换了一个又一个,大姨出来上厕所的时候经过门口看都不看一眼。
后来有一天傍晚大姨夫实在受不了了,把大姨从房间里拽了出来,说走跟我去花园透透气。
大姨穿着睡衣拖鞋就被拉出去了,头发也没梳,散着披在肩膀上,脸瘦得颧骨都凸出来了。
花园里桂花正开,香味浓得化不开,厚厚地裹在空气里。
路灯刚亮,黄澄澄的光照着砖缝里冒出来的野草。
大姨夫拉着大姨绕圈走,嘴里东一句西一句地说着话,大姨一个字也没回,低着头看自己的拖鞋尖。
然后草丛里钻出来一只猫。
就那么从冬青丛底下钻出来的,黑底白花,瘦瘦小小的一团,琥珀色的眼睛在路灯底下反着光。
它先是在草丛边上蹲了一会儿,看着大姨和大姨夫走过去,然后跳出来跟上了。
尾巴翘得直直的,步子又细又碎,无声无息地跟在大姨身后。
大姨走它走,大姨停下来它也跟着停下来,蹲在她脚后跟半米远的地方,歪着脑袋看她的后脑勺。
大姨夫回头看了一眼说别管它野猫。
大姨却站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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