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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语气很平静,平静到像是完全没有听到殷无邪刚才那段话。
她端着那只凉透的茶杯,低头看了看杯中自己那张被泪痕割成细条的倒影,然后抬起头,用一种极轻极柔的声音说——“殷门主。
你用了我那么多眼泪,知道我每滴泪里都封着谁吗?
有落霞剑宗的大师兄,有苍梧宗的裴夫人,有被你剁成肉泥的桂花树下那个小丫鬟,有你在苍梧宗分舵亲手割喉的十七个猎头——他们的遗言就在我的泪腺里存着,每一滴泪打开都是一封没送出去的绝笔信。
你把我当活矿,我把你当药渣。
咱们扯平了。”
殷无邪盯着白莲儿的眼睛看了很久。
那张脸的每一寸肌肉运动她都熟悉——白莲儿来血月楼之后她验过不下几十次她的泪,从成分到结膜到泪腺穴的反射弧她都了如指掌。
但此刻白莲儿说这段话时,眼眶是干的,泪腺穴没有抽搐,心跳没有加快,气息平稳得像一口被搅浑后慢慢澄净的井。
井底的泥是她自己搅的,但此刻她坐在井沿上,把脚伸进水里,看着涟漪一圈一圈散开,面色如常。
殷无邪把黑色玉符按在桌上,推到白莲儿面前,站起来朝门外走去。
走到门口时她停下脚步,没有回头,声音从门框阴影里飘回来——“猎门的茶凉了可以换。
你的头凉了就换不了了。
下次你再敢用猎门的杂役当替死鬼,我就把你的头切下来挂在嫁衣灯旁边,让你每天看着猎头们怎么用你的泪淬刀。”
白莲儿端起那杯凉茶,对着殷无邪的背影举了举。
她的手腕转得很慢,杯沿映出她脖子上那圈噬魂煞的红线,红线在烛火下跳了一跳——不是烛火在跳,是她的脉搏在切口的缝线间被什么东西轻轻绊了一下,又很快恢复平静。
她没有喝,只是将茶杯轻轻放在石凳旁边的地上,杯底压住了自己在烛火下拖长的影子里那截缝了不知多少针的脖子。
殷无邪走出地下二层时,老猎头正守在楼梯口等她。
他手里捏着阿九被拖走时掉在地上的一块糕饼碎屑,看了一眼殷无邪的脸色,没有出声。
殷无邪从他身边走过去,忽然伸手把他指尖的糕饼屑拈起来,放在鼻子前闻了闻——是醉仙楼的红豆糕,阿九从厨房灶台上抓的那几块。
她把糕饼屑弹进墙角的暗渠里,对老猎头说了句——“把暗道填了。
用天蚕丝灌浆。
今晚开始,白莲儿换一间静室,墙上不要留任何她能用头发丝撬开的缝。”
慈航静斋的山门紧闭了整整七日。
渡厄大阵全开,七十二道禁制日夜轮转,将整座静斋裹在一层淡金色的光罩之中。
光罩表面流转着无数细密的梵文,每一个梵文都对应一个被素心炼入丹炉的魂引——那些魂引在大阵中不断燃烧,发出极细微的哀嚎,像是成千上万只被粘在蛛网上的飞蛾在同时扇动翅膀。
夜奴带着猎门的猎头在静斋外围埋伏了七日。
七日内,慈航静斋没有任何人踏出山门一步。
商队的残骸还堆在官道尽头无人敢收,尸体的断口上爬满了嗜血蛊——那是虫婆婆友情赞助的,蛊虫在伤口上产卵,卵孵化后幼虫会沿着血管往心脏方向钻,钻到一半被渡厄大阵的禁制烧死,死去的虫尸在血管里膨胀,将尸体的手臂撑出一道道密密麻麻的凸起,像是枯树上爬满了僵死的藤蔓。
正道联盟派来的增援在百里外就被独孤寡的绝户册挡了回去——绝户册上素心的名字还在缓慢分化,但她的徒子徒孙里已经有一大批人被列上了册页,名字后面只差最后的血滴确认。
独孤寡每确认一个名字,就在册页上叩一下食指,叩完之后那个名字就自动烧成一缕青烟,消失在纸面上。
青烟飘起来时会在半空中凝成一句话,每个名字对应的句子都不一样——“外门弟子,奉斋主之命往东海坊市采买灵药,与渡厄丹的交易有关,涉。”
“执事,负责挑选入炉魂引的凡人村落,经手十二条人命,涉。”
“长老,参与当年东海坊市慈航分斋的创建,亲手将嫁衣娘子的夫君投入丹炉,涉。”
这些字句从纸面上升起来,密密麻麻地浮在慈航静斋周围,像一圈无声的证词环。
夜奴伏在静斋后山的一处断崖上,手里握着那枚黑色玉符。
玉符上的碎裂纹路正在缓缓发光,每一次闪光都与渡厄大阵的禁制波动同步——噬魂宗的心法在感应到大阵的魂力波动时会产生共鸣,她可以利用这种共鸣找到禁制最薄弱的位置。
她等了七日,终于在后山一处被藤蔓遮掩的石壁上找到了那个位置。
石壁表面的青苔上有一道极细极浅的裂纹,裂纹边缘沾着几粒干涸的血珠——那是嫁衣娘子进丹炉之前,在静室外围用怨丝割开禁制时留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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