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阴九幽走进《七绝图》的时候,没有揭皮,没有敲杖,没有化雾,没有敲木鱼,没有裂茧,没有铺画纸,没有折纸船。
他只是从幡面上抽出一根极细极淡的因果丝线,对着画中石台的方向轻轻弹了一下。
丝线震颤的频率与七煞各自留在石桌上的残酒表面泛起的涟漪完全同步——温如玉面前那杯残酒的涟漪是剥皮刀尖刺入真皮层时的微颤,邢不公那杯是脊骨杖敲击地砖时的闷震,薛不死那杯是银针拔出穴位时带出的筋膜回弹,释无天那杯是人心在禅杖环上跳动的余搏,虫婆婆那杯是螳螂头大颚闭合的空咬,丹青手那杯是判官笔尖在命纸上拖出最后一捺时的笔锋滞涩,独孤寡那杯是叩杯沿的食指悬在半空尚未落下时带起的气流。
温如玉是第一个感知到阴九幽进来的人。
不是因为他修为最高——是因为他袖口内侧那片淡粉色的末裔之皮忽然自己动了。
皮从袖口滑出,落在石桌上,自行展开。
皮背上他用簪花小楷写的那行字——“此皮取自令弟玄孙女左臂内侧”
——正在被一根看不见的丝线一个字一个字地拆开。
不是擦掉,不是涂改,是拆。
每个字的笔画都被拆回原初的怨丝形态,每一根怨丝都在幡面金光的映照下显出了它原本的因果——那不是温如玉自己炼的怨丝。
那是他第一次剥皮时,从自己手指上不小心扯下的一小截皮下神经。
他以为那是老乞丐的皮,其实那是他自己的。
三千年剥皮生涯的第一根线,是他自己身上的。
他把这根线缝进了每一个受害者的皮里,以为是在缝别人,其实他缝的每一针都在自己身上。
温如玉低头看着自己那双修长白净的手。
手背上正在浮出一层极薄极透的膜——不是皮肤,是幡面因果丝线从他三千年剥过的每一张皮上抽出的反噬。
那些被他剥过皮的人,在他手背上重新长了出来。
不是完整的皮,是一层叠一层的、半透明的、还带着原主人体温的皮膜。
每一层皮膜上都映着一张脸,每一张脸都在用他自己的声音说同一句话:“你的皮下面,什么都没有。”
他剥了三千年别人的皮,现在那些皮来找他要自己的主人了。
他没有挣扎。
他坐在石凳上,把手背上的皮膜一层一层地揭下来,每揭一层就轻轻放在石桌上,用指尖抚平边角。
揭到最后一层时,他的手背已经什么都没有了——没有皮肤,没有肌肉,没有血管,只有白骨。
白骨上刻着密密麻麻的名字,每一个名字都是被他剥过皮的人。
那些名字的笔画在骨面上自行蠕动,重新排列,最后组成了一句话——“温如玉到此一游。
幸会。”
他笑了。
那个笑容没有皮肤包裹,只有牙床和颧骨。
他对阴九幽点了点头:“你说得对。
我的皮下面,什么都没有。
所以我剥别人的皮——是为了借。
借了太久,该还了。”
他把春秋笔从袖中取出,笔尖对准自己胸口,写了一个字。
那个字不是“罪”
,不是“悔”
,是“还”
。
写完之后他把笔搁在石桌上,身体从手指开始化作一层极薄极透的皮膜,沿着幡面的因果丝线飘入归墟草原。
归墟草原上新立了一座人皮经幢,经幢上浮雕着十八个罗汉的面孔——和藏经阁中庭那件《十八罗汉渡海图》一模一样,只是多了一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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