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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拐那天她嘴里的灶糖还没吃完,拐子嫌她哭得太响堵了她的嘴。
从那以后她再也没有说过自己的名字。
她不记得自己家在哪,只记得门口贴着一张灶君像。
七岁的她把那张灶君像当成了家的唯一标记,所以几百年来她每到腊月二十三就会提着食盒沿路敲门——那是她记忆里唯一还剩的“回家”
的画面。
她不知道哪个家是她的,每敲开一扇门,她以为灶君像后面就是她自己的堂屋,以为能靠一句别人母亲的声音找回自己的姓。
秦老太爷拄着拐杖,在儿女的搀扶下走到她面前。
他低下头,看着雪地里那张陌生的、苍老的、被蓝布头巾遮住了一半的脸,嘴唇哆嗦了很久。
他依稀记得,七岁那年,他确实丢过一个妹妹。
妹妹叫素梅,小名梅丫头,走丢那天穿的就是一件蓝布棉袄,头上扎着一块蓝布头巾——是他娘亲手扎的。
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发出一声沙哑的、像是从几十年前传回来的声音——“梅丫头。
你头巾上的蓝布,是娘从她自己的棉袄上撕下来的。”
阿鼻母——秦素梅——低下头,从棉袄领口扯出那片被血和雪水浸得发黑的蓝布头巾,翻到背面。
背面有一小块褪色的绣花,针脚歪歪扭扭,是一只被绣成了四不像的蝴蝶。
她五岁时缠着娘教她绣花,娘被她闹得没法,从自己棉袄上撕了块蓝布给她当绣布。
她绣了一只蝴蝶,娘说像蛾子,她说就是蝴蝶。
那头巾她一直戴着,被拐的时候戴着,杀第一个人的时候戴着,吃第一条舌头的时候也戴着。
她忘了娘的样子,忘了回家的路,只记得蝴蝶。
她以为自己敲门是为了割舌头——其实是为了找娘。
秦素梅的舌头被幡面编入了归墟草原上那片新生的花圃。
花圃里每一株花都对应着一个被她割过舌头的人。
她的舌头化为花圃正中央的一捧黑土,土里埋着一粒还没发芽的种子——那是她自己的声音。
等她自己的种子发芽时,她会用她自己的声音叫她哥哥一声“哥”
。
烛阴在冰崖上看到落雁镇方向亮起幡光时,手里刚做好一盏新灯笼。
纸还是蜡黄色的,但这次的纸不是冻过的旧脸皮——是她从自己袖口撕下来的一小块布料,布料的纹理和赵铁匠那件旧棉袄的内衬一模一样。
她把赵铁匠的胎发包在布里,扎紧,系在自己灯笼的提绳上。
然后她对着永夜荒原的方向轻轻吹了一声口哨。
哨音不高,但在死寂的荒原上传得格外远。
远处风雪中亮起了一排光点——不是星星,是灯笼。
成百上千盏纸灯笼,从永夜荒原最深的黑暗里缓缓飘出来,每一盏灯笼里都冻着一张脸。
他们是过去无数个冬至夜里跟着烛阴走进风雪的人,现在他们跟着幡面的因果丝线从永夜荒原的每个角落飘回来,飘过冰崖,飘过落雁镇的官道,飘向归墟草原。
灯笼连成了一条长长的河,河面上每一盏灯都是一段被冻了太久太久的寻亲故事。
老周的糖炒栗子还在锅里翻,柳先生的私塾还有半页没讲完的课,哑巴婆婆的热茶还在官道边上冒着白雾。
他们都还没到家,但灯笼的方向是对的。
烛阴提着赵铁匠的铁环灯笼跟在队伍最后面,一步一步走出永夜荒原。
冰崖上的赵铁匠冰雕在她身后缓缓融化,不是被太阳晒化的——永夜荒原没有太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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