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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后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满山毒雾在她这一吸中同时往寝殿方向聚拢,聚拢的速度与她当年从深渊里爬出来时用最后一口气推开那扇柴门时胸口起伏的频率相同。
她在被子里悄悄对自己说了句话,和多年前她蹲在天毒峰脚下那扇废弃柴门前,抱着从深渊腐骨上采下的第一朵毒蘑菇,等着有人从门里走出来,等了一整夜。
那晚的月光和今晚一样,是血红色的。
她把被角重新咬在嘴里,咬合的力道与当年在深渊里用牙齿咬断那根缠在腿骨上的毒藤时一样。
她说恩师你看,我的蘑菇林已长成一片森林了。
窗外毒雾在她说完最后一个字时完全合拢,把她寝殿封在雾气最深处。
阴九幽头也不回,只是把幡面轻轻一震。
殿外毒雾彻底退散,月光照进寝殿,照在云浅浅枕边那瓶断肠散和她唇角那个弧度的末端,也照在她恩师留给她的那行字的最后一笔。
她把被子往上拉了一下,盖住自己下巴,和她每次试完毒后发冷时恩师替她掖好被角时一样。
她说恩师,窗台上那盆断肠草又长新叶了,改天我采下来泡茶给你喝,和上次那朵蘑菇一样——有点甜。
窗外毒雾在月光下缓慢翻涌,翻涌的节奏与她每次在深渊腐骨上采集新蘑菇时用指尖轻轻触碰伞盖确认蘑菇已成熟时指尖在伞盖表面按下的频率相同。
她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里填充的是她当年从深渊里带回来的那具骸骨的骨灰。
恩师把骨灰烧成粉末,缝进她的枕头里,说这样你每晚都能睡在你最怕的东西上面,久了就不怕了。
她每夜枕着骨灰入睡,现在已分不清自己是怕蘑菇林还是怕那片深渊。
她把嘴埋在骨灰枕头里含含糊糊说了句恩师,今晚轮到我给你熬解毒汤了。
窗外毒雾在月光下微微震颤,震颤的幅度与她第一次推开那扇柴门时赤足踩在门槛上脚底水泡破裂后组织液沿着木纹往下渗的流速成正比。
她把被子拉过头顶,整个人蜷成和当年在深渊腐骨上看到的、那具骸骨怀里紧抱着的毒蘑菇伞盖大小相同的弧度。
她闭上眼睛。
窗外那片毒雾还在翻涌,像一床被风吹动的大被单轻轻盖在天毒峰顶,和她小时候第一次在深渊腐骨上睡着时,那朵毒蘑菇的菌丝从腐骨里蔓延出来覆在她后背上,为她挡了一夜风寒。
菌丝在皮肤上生长的痒与恩师用指尖轻轻敲她额头时她额头上被敲出的那道细痕在愈合时结痂的痒相同——不疼,只是有点痒,和那味断肠散在舌尖上化开时微微的甜一样,让人想再试一次。
她翻了个身,把断肠散的瓶子打开又闻了闻,然后重新合上。
她在被子里对自己说:明天再试,今晚先睡。
然后闭上眼。
窗外毒雾把月光滤成她恩师丹房里那盏以毒蛟油脂为燃料的长明灯灯焰颜色相同的暗绿,照在她枕边那本毒经手稿封面上,和恩师第一次把笔放在她手心时笔杆上残留的余温一样。
她把脸埋进骨灰枕头里,在睡过去之前对枕头轻声说了句,师父,你的毒经我今天又补了一页。
恩师没有回答。
但窗外毒雾在她说完这句话时自动往寝殿方向聚拢了一分,和多年前她在深渊里冻得发抖时那朵蘑菇的菌丝把她裹紧一分的力道一样。
她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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