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厉无咎拍灰时手指碰到那朵雪莲刺绣,指尖不自觉地顿了一下。
不是心软,是他体内沈念慈的皮囊还残留着对这朵刺绣的肌肉记忆——沈念慈每次碰到袖口的雪莲花都会想起师叔祖拍他头时说的一句话:“你师娘的手艺是天底下最好的,将来你要是有了道侣,也让她给你缝一件。”
他还没来得及有道侣。
厉无咎绕过山门废墟,沿着天元宗的中轴线往里走。
这条路他走了十年——不是以厉无咎的身份,是以沈念慈的身份。
他每天清晨沿着这条路从弟子房走到练剑坪,路上会经过师父的书房、师娘的雪莲圃、师弟们嬉闹的银杏树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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银杏树现在还在,只是树冠被阴火烧掉了一半,剩下的一半在风里簌簌地响,叶片边缘焦黄,但叶脉仍青绿,和他每天早上路过时伸手摘一片叶子夹在剑谱里的动作一样——完整的叶子夹在剑谱里,背面用极细的剑气刻着当天的日期和天气。
厉无咎走到银杏树下,弯腰从树根旁捡起一片还没完全烧焦的叶子,翻过来,背面是空的。
沈念慈今早还没来得及刻。
他把叶子放回树根旁,继续往前走。
七十二面融魂幡插在中轴线两侧,每隔九步一面,幡布在风中缓缓翻滚。
幡面上那些扭曲的面孔在风翻过幡面时会被短暂释放,从幡布上浮出来,在空中停留半息,然后被下一阵风重新压回去。
浮出来的是生前的最后一句遗言——有的是喊疼,有的是喊娘,有的是喊一个名字。
有一个很老很老的修士浮出来时喊的是——“苍澜,剑谱第三页第十四招你还没学会,师父再教你一遍。”
那是沈苍澜的师父。
他死后被炼成融魂幡上的一面鬼脸,但他的遗言不是恐惧不是诅咒不是哀求,是七百年前一堂没上完的剑术课。
他的魂魄浮出幡面的瞬间看到沈苍澜跪在山门前,苍老的脸上全是血和泪。
他喊完那句话后魂魄又被压回幡布,压回去时他用尽最后一点执念把那个“道”
字最后一笔的拖痕刻得更深了一毫——不是用剑气,是用魂力。
魂力刻不进玉,但他不知道山门上的字已被腐蚀殆尽。
他刻的那一毫落在了虚空里。
厉无咎停在第七十二面融魂幡前。
这面幡比其他的都新,幡布上的面孔还保留着清晰的五官。
最中央那张脸是一个年轻女子,面容绝美但双眼空洞。
她是厉无咎这辈子杀的第一个人。
不是他主动杀的——那是很多年前的事了,那时他还没有修魔,还没有炼蛊,还没有把心挖掉。
那时他还有一个名字叫厉小满。
他娘叫他小满,因为他是小满那天生的。
谷雨过后第十五天,麦穗刚灌浆,将满未满。
娘说这个日子生的人一辈子都会在“差一点就满了”
的状态里过活,不圆满但也不会空。
他后来发现娘说得对——他的心天生缺一块,将满未满。
天璇宗的师父用九转续心丹把那块缺口补上,补得极精巧,连心跳的频率都和正常人一样。
但补上的那块假心没有触觉神经,感知不到温度,感知不到情绪,唯独能感知一种东西——疼。
假心不怕恨不怕惧不怕愤怒,只怕舍不得。
舍不得是唯一一种能从假心上传导到真心的感觉。
他第一次舍不得是在天璇宗的丹房里,师父教他认药,握着他的小手一株一株辨认灵草。
师父的手很暖,掌心有握剑磨出的老茧,虎口位置被剑柄磨得极光滑。
他握着师父的手时假心忽然疼了一下——不是剧痛,是一种极轻微极短暂的刺痛,像被针尖轻轻扎了一下又立刻抽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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