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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月二十二,水力纺纱工坊的水轮试水。
那是一个晴天。
阿勒河的水位在夏季末梢降了一些,流速比六月时稍缓,但对于杨定军设计的水轮来说正好。
水轮的直径是十二尺,二十四片叶片,用老橡木拼成,轮毂处镶了铁套,套在传动轴上。
传动轴是一整根钢料打制的,汉斯带着铁匠坊的学徒锻了五天,淬火后磨光,架在石砌的轴承座上。
轴承座里嵌了铜套,铜套内壁磨得光滑如镜,抹了猪油做润滑。
杨定军站在水轮旁边,一只手搭在离合器的手柄上。
老约翰站在他身后,手里还攥着一把木工凿子,指节都捏白了。
卢卡蹲在传动轴的末端,盯着第一节齿轮的啮合处。
弗里茨站在新工坊的门口,里面是四台等待接入动力的十六锭纺车,锭子上已经绕好了棉条,只等传动轴转起来。
杨保禄站在河对岸。
他没有过来,只是隔着河水看着这边。
诺力别站在他旁边,手里牵着杨宁。
杨定军吸了一口气,扳动了离合器的手柄。
木制齿轮轻轻啮合。
传动轴开始转动,起初很慢,铁轴在铜套里发出细密的摩擦声,像刀刃划过磨石。
水轮的叶片吃住了水流,二十四片叶片依次入水、出水,带起的水花在阳光底下碎成无数光点。
传动轴越转越快,摩擦声变成了均匀的嗡嗡声,沿着铁轴传到第一节齿轮,第二节,第三节。
卢卡蹲在齿轮旁边,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啮合处。
铁齿轮是汉斯新铸的,齿形是杨定军在本子上反复画了十几遍才定下来的——不再是简单的三角齿,而是带了弧度的渐开线形状。
他画不出渐开线的精确数学曲线,但他知道大概的样子,知道齿面要有弧度才能平稳啮合。
汉斯按照他画的木模浇铸出来,用锉刀一个一个齿修整,修了整整三天。
齿轮在转动。
铁的齿咬着铁的齿,发出低沉而均匀的声响。
没有木头齿轮那种吱吱呀呀的杂音,没有跳齿,没有卡顿。
传动轴把动力传进了工坊。
第一台纺车的主轴开始转了,然后是第二台,第三台,第四台。
四台十六锭纺车同时运转起来,六十四只锭子在午后的光线里飞速旋转,发出密集而稳定的嗡嗡声。
那声音跟旧工坊里的纺车不一样——旧工坊的纺车是用木头齿轮传动的,声音里总带着某种不均匀的颤音,像人说话时嗓子里含着痰。
新工坊的声音是干净的,从头到尾一个调子,像一根拉紧的琴弦被持续拨动。
杨定军站在水轮旁边,听着那个声音,手从离合器手柄上松开。
老约翰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手里的凿子掉在脚边,他没有捡,只是仰头看着那架正在飞转的水轮。
橡木的叶片被河水冲得发亮,水珠从叶片边缘甩出去,在阳光里划出一道一道的弧线。
二十四片叶片轮转不息,水花溅起来又落下,落了又溅起来。
“二少爷。”
老约翰的声音有些发抖,“这东西,比我打了一辈子的水轮都转得稳。”
杨定军没有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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