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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条狗崽子到了冷志军家,头两天还怯生生的,挤在一起不敢动弹,连吃东西都不敢抢,你让我我让你的,跟三个刚进门的童养媳似的,可怜巴巴的。
它们认生,不熟悉这个新家,不熟悉这些人,不熟悉这些气味,一切都陌生得很,陌生得让它们害怕,害怕得连觉都睡不踏实,半夜里会突然惊醒,呜呜地叫,像是在找妈妈,又像是在问“这是哪儿啊?我们要在这里待多久?”
冷志军把狗窝放在堂屋的角落里,挨着灶膛,那里最暖和,灶膛里的火一烧,热气就顺着墙壁传导过去,狗窝里暖洋洋的,跟热炕头似的。
他又在窝里铺了一层厚厚的干草,干草上铺了一件旧棉袄,棉袄上又铺了一块旧毯子,把狗窝弄得舒舒服服的,比人睡的炕都不差。
每天睡觉前,他都要去狗窝看看,摸摸它们的小脑袋,跟它们说几句话,让它们熟悉他的声音和气味。
“别怕,这是你们的家,以后就在这儿了。
我是你们爹,那个做饭的是你们妈,那个淘气的是你们哥,那个老太太是你们奶奶。
记住了没?”
他蹲在狗窝旁边,一只手摸着黄镖的脑袋,一只手摸着花脸的肚皮,黑风趴在他脚边,用鼻子拱他的鞋带,拱得专心致志的。
胡安娜说他跟狗说话比跟人说话还多,跟狗说话有说有笑的,跟人说话就知道嗯啊哦的,三棍子打不出一个屁来,也不知道是跟人亲还是跟狗亲。
冷志军嘿嘿笑了两声,不接话,继续跟狗说话,说得更起劲了,胡安娜拿他没办法,白了他一眼,转身回灶房做饭去了。
狗崽子们到了第三天就放开了,开始在堂屋里乱跑,在桌子底下钻来钻去,在炕沿下面打滚,咬着彼此的耳朵玩,咬着咬着就咬急了,嗷嗷叫着打起来,打完了又和好了,又挤在一起睡觉,跟小孩子一模一样,好的时候好得穿一条裤子都嫌肥,不好的时候你揪我头发我掐你胳膊,恨不得把对方打死,可过不了一会儿又好了,好的时候比谁都好。
黄镖最淘气,什么都想咬一口试试。
鞋带、裤腿、桌腿、扫帚、簸箕、鸡毛掸子,只要是它能咬动的东西,它都要咬一口,咬完了还用爪子扒拉扒拉,看看这玩意儿会不会反抗,会不会跑,会不会叫。
冷志军的一双棉鞋被它咬得千疮百孔的,鞋面上全是牙印子,棉花都露出来了,像一张被虫蛀了的破棉被。
胡安娜气得要打它,冷志军拦住了,说不就打坏一双鞋嘛,多大点事,狗崽子换牙呢,牙痒痒,想咬东西,给它弄块骨头啃就不咬了。
花脸最馋,鼻子比狗灵——它本来就是狗,鼻子当然灵——灶房里一炖肉,它第一个就闻到了,叼着它的饭盆跑到灶房门口,把饭盆往地上一放,蹲在那里,眼巴巴地看着胡安娜,嘴角流着哈喇子,眼神那个可怜啊,好像在说“我都饿了好几天了,你就给我一口吧,一口就行”
。
胡安娜心软,每次都偷偷给它几块肉,它就叼着肉跑到角落里,狼吞虎咽地吃了,吃得满嘴流油,吃完了又跑回来,继续蹲在那里,继续眼巴巴地看。
黑风最安静,不闹不叫不捣乱,总是趴在那里,眯着眼睛,像是在思考什么重大问题,又像是在观察这个新家的每个人、每个角落、每样东西。
它不像黄镖那样到处乱跑,也不像花脸那样贪嘴,它安安静静的,像一个旁观者,看着这个家的一切,然后默默地记在心里。
冷志军最喜欢它,说这种狗最有出息,小时候看着蔫,长大了最猛,咬住就不松口,打死都不松。
喂食是个大问题。
狗崽子太小,不能吃硬食,得用热水把苞米面糊糊泡软了,再加点剁碎的肉末,搅匀了,晾温了,才能喂。
冷志军每天喂四顿,早上、中午、傍晚、睡前,比他自己吃的一天三顿还多一顿。
他蹲在狗盆旁边,看着它们抢食,看着它们把脑袋埋在盆里吃得呼噜呼噜响,看着它们把盆舔得比洗过的还干净,心里头那个满足啊,比吃了蜜还甜。
“慢点吃,别抢,都有份。
黄镖你让让花脸,别光你一个人吃,花脸还没吃着呢。
黑风你别光看,你也吃啊,不吃就饿着了,饿着了怎么长个?”
他蹲在那里,像个老母亲一样唠叨着,一会儿劝这个别抢,一会儿劝那个多吃点,嘴一刻也不闲,比灶房里的胡安娜还能说。
胡安娜从灶房探出头来,看见他蹲在狗盆旁边跟狗说话说得津津有味的,忍不住笑了,笑着笑着眼眶又红了,不知道是为啥,可能是看着他那个认真劲儿,想起了他当年也是这样蹲在冷小军的摇篮边,跟儿子说话,声音轻轻的,软软的,像春天的风。
狗崽子长得很快,一天一个样。
半个月后,个头大了一圈,毛色也更亮了,黄镖的毛像秋天的麦子,金灿灿的,在阳光下闪着光;花脸的花纹更明显了,黑白分明,像一幅水墨画,看着就喜庆;黑风黑得像墨汁,黑得像深夜,黑得像煤炭,只有眼睛是亮晶晶的,像两颗黑宝石嵌在黑绸子上。
它们开始在院子里跑了,跟着大灰二灰学本事,学怎么叫、怎么咬、怎么追、怎么闻气味、怎么看家护院。
大灰二灰虽然胆小,可经验丰富,知道什么人该叫、什么人不该叫,知道什么气味是安全的、什么气味是危险的,这些经验对小狗崽子来说,比什么都宝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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