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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翻过那个山头哟——前面就是老林子——”
他边走边唱起了赶山号子,声音不大,可很浑厚,很悠长,在山谷里回荡着,传得很远很远。
号子没有固定的词,都是随口编的,想啥唱啥,看到啥唱啥,心里头想啥就唱啥,唱的是赶山人的苦,赶山人的乐,赶山人的希望和盼头。
号子的调子苍凉得很,像大风吹过松林的声音,又像山泉水在石头上流淌的声音,听了让人心里头发酸,可又酸得很舒服,酸得人想哭,可又哭不出来,就那么酸着,酸着酸着就习惯了,习惯了就不觉得酸了,不觉得酸了就跟着唱起来了,唱得嗓门比谁都大,唱得调子比谁都高,唱得连山里的野兽都竖起耳朵听。
进了老林子,雪浅了些,因为树冠把大部分雪挡住了,树下只积了薄薄一层,踩上去刚没脚面。
林子里静得很,静得能听见雪花从树枝上落下来的声音,簌簌的,细细的,像蚕在吃桑叶。
偶尔有几声鸟叫,是山雀子,叽叽喳喳的,在树枝上跳来跳去,抖落一树的雪,雪沫子在空中飞舞,在阳光下闪着光,像无数颗细碎的钻石。
冷志军在一块大石头上坐下来,歇了口气,从怀里掏出那张葱油饼,撕了一半,慢慢地嚼着,又从挎包里拿出水壶,喝了一口水。
水是凉的,可没冻上,胡安娜在水壶外面裹了一层旧棉花,又用布缠了好几道,保温效果不错,喝了半天的水还是温的,不烫嘴也不冰牙,刚好。
他吃完了饼,站起来,拍拍身上的雪,看了看方向,朝着野猪岭走去。
野猪岭在林子深处,有一座山头那么高,岭上长满了柞树和桦树,柞树叶子早就落光了,光秃秃的枝丫伸向天空,像无数只干枯的手在风中摇晃,桦树的树皮白花花的,在雪地里显得格外扎眼,像一根根白色的蜡烛插在山坡上。
岭下有一道沟,叫野猪沟,是野猪常走的路,他去年秋天在那里下过套子,套着过一头二百来斤的大野猪,野猪肉炖了一锅又一锅,香了半个屯子,连隔壁王婶子家都闻到了香味儿,端着碗过来蹭饭吃。
他在沟里转了一圈,找了几个野猪常走的口子,用刀砍了几根柞木棍子,削尖了一头,钉在雪地里,再用铁丝做成活套,绑在棍子上,套子口对准野猪走的方向,只要野猪一头钻进去,套子就会收紧,越挣越紧,越紧越挣不掉。
他下套子的手艺是跟冷潜学的,冷潜又是跟他爹学的,三代人传下来的手艺,套子下的位置、角度、深浅都有讲究,差一点都不行,差一点野猪就不钻,或者钻进去了套不住,或者套住了又挣开了,总之得不偿失。
他下得很仔细,每个套子都反复调整了好几遍,直到满意了才站起身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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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连下了十几个套子,累得腰都酸了,他直起腰来,捶了捶后背,长出了一口气,白气从嘴里冒出来,在冷空气中凝成一团雾,慢慢散开。
下完了套子,他又去找了个地方挖陷阱。
陷阱挖在野猪必经之路的窄口处,宽约两米,深约一米五,底下插满了削尖的木桩,木桩尖朝上,密密匝匝的,像一排排竖起来的刀子。
陷阱上面用细树枝和干草搭了个盖子,盖子上撒了一层雪,跟周围的雪地浑然一体,看不出任何破绽。
他在陷阱周围做了一圈标记,不是给自己看的,是怕别的猎人踩进去,老林子里的规矩,下陷阱的地方必须做标记,这是规矩,破了规矩要遭报应的,这是山神爷定的,谁也改不了。
折腾了大半天,天快黑了,林子里的光线暗了下来,树影婆娑的,影影绰绰的,像无数个鬼影在风中摇晃,看着有些瘆人。
冷志军找了个背风的山窝子,砍了些树枝,搭了个简易的窝棚,又在窝棚前生了一堆火。
火光映在雪地上,把周围照得亮堂堂的,温暖的橘红色和冰冷的雪白色形成了鲜明的对比,像一幅色彩浓烈的油画。
他从挎包里掏出葱油饼,就着咸菜吃了两张,又啃了两个煮鸡蛋,喝了几口热水,肚子饱了,身上也暖和了。
他靠在窝棚里,盖着皮袄,看着眼前的篝火,听着树枝燃烧时发出的噼啪声,还有远处偶尔传来的狼嚎声,一声一声的,在夜空中传得很远很远,空旷得很,听着让人心里头发毛,可他不觉得怕,他习惯了,从小听到大,听到的狼嚎比听过的歌还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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