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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38年2月7日清晨江阴城内)寒风像浸了冰水的刀子,刮过江阴城断壁残垣的街道,卷起地上的灰烬和碎纸,发出呜咽般的声响。
天色是铅灰色的,沉沉地压着这座早已千疮百孔的城市。
几点零星雪花飘落,尚未触及地面,便已化为冰冷的湿气。
命令是昨夜传达到每一处前沿阵地、每一个连队、甚至每一个班的:“师、旅、团、营主官,及每连、每排、每班士兵代表一人,明晨八时,城内城隍庙前广场集结。
陈司令有令,关乎生死存亡,务必到场。”
命令简短,没有解释,只有“生死存亡”
四个字,沉甸甸地压在每个人心头。
于是,天还未亮透,从黄山的坑道,从鹅鼻嘴的峭壁,从巫山的堑壕,从君山的掩体,从江阴城垣的断墙后,一个个灰色的身影,开始沉默地向城内那座还算完好的城隍庙汇聚。
他们是军官,帽檐下是布满血丝的眼睛和紧抿的嘴唇;他们是士兵代表,大多年轻,脸上带着硝烟熏燎的痕迹,冻裂的伤口,以及一种深入骨髓的疲惫。
他们沉默地走着,破旧的棉军服上沾满泥浆、血污和硝烟,绑腿散乱,许多人身上缠着肮脏的绷带。
沉重的脚步踏在碎砖烂瓦上,发出单调而齐整的声响,混合着水壶、刺刀、工兵铲偶尔碰撞的轻响,汇成一股无声的、悲壮的洪流,在废墟间蜿蜒。
王栓柱吊着左臂——那是前几天被弹片刮开的伤口,虽然不深,但动作起来还是钻心地疼。
他走在黄山代表的队伍里,旁边是石头,后者用那仅剩的独眼,警惕而沉默地扫视着周围残破的景象和同行的面孔。
李二狗紧紧跟在他们身后,这个补充兵经历了黄山血战,脸上少了几分最初的稚嫩,多了几分麻木的坚毅,只是呼吸有些粗重,不知是走得太急,还是心头压着那块沉甸甸的石头——“生死存亡”
。
没有人说话。
只有寒风穿过断墙的呼啸,和数千人沉默行进的脚步声。
一种无形的、令人窒息的凝重,弥漫在队伍上空,比铅灰色的天空更沉。
城隍庙前的广场,算是城内为数不多还算开阔的场地。
庙宇本身塌了一半,剩下的一半也焦黑破败,里面那尊不知名的神像,半个身子露在外面,泥胎斑驳,神情似乎也带着悲悯。
广场四周,尽是残垣断壁,焦黑的木梁指向阴沉的天空。
没有旗帜招展,没有标语横幅,只有一根临时竖起的旗杆,顶上那面沾满硝烟尘土的青天白日满地红旗,在寒风中低垂着,偶尔有气无力地飘动一下。
从各个方向汇集而来的军人们,按照各自的部队番号,在广场上默默地列队。
黑压压的一片,如同冬日荒原上突兀出现的一片灰色石林。
军官在前,士兵在后。
没有口令,没有喧哗,只有寒风卷动衣襟的猎猎声,和偶尔几声压抑的咳嗽。
空气仿佛凝固了,只有呼出的白气,瞬间就被寒风撕碎、带走。
王栓柱站在队列里,能感觉到身边石头绷紧的身体,也能听到身后李二狗越来越粗重的呼吸。
他抬眼望去,前方木台上空无一人。
台下,是数千张和他一样饱经战火、伤痕累累、沉默而坚毅的脸。
他看到了师长霍揆彰笔挺却消瘦的侧影,看到了那个总在关键时刻带着敢死队出现的郑晓龙,还有许多或熟悉、或陌生的面孔。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那个空荡荡的木台上。
上午八时整。
没有军乐队奏乐,没有仪仗队开道。
陈远山在一众高级将领的簇拥下,从城隍庙残破的殿门后走了出来。
他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将官呢军服,没有佩戴任何勋章,左眼的纱布已经取下,一道暗红色的、狰狞的疤痕从眉骨斜划而下,让他的面容显得格外冷硬。
脸颊深陷,颧骨凸出,胡茬凌乱。
只有那只独眼,在阴沉的天空下,亮得慑人,像两点永不熄灭的寒星。
他步履沉稳,一步步走到木台前。
寒风掀起他军大衣的下摆,猎猎作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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