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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已深,行辕各处灯火渐次熄灭,唯余风声掠过屋檐,卷起零星的雪沫。
谢云归房中那盏油灯,却亮至夜半。
他并未处理公务,也未看书,只是静坐于灯下,面前摊开一张素白宣纸,纸上空空如也,唯有灯焰偶尔跳动,将他的影子投在墙壁上,微微晃动。
他在想“感觉”
二字。
这于他而言,是一个太过复杂、也太过危险的词。
如同深埋地底的熔岩,既是孕育万物之源,亦是焚尽一切之灾。
幼时在江州寄居,舅母刻薄的言语是针,细细密密扎在皮肉上,那种感觉叫做“屈辱”
。
他不能哭,不能反驳,只能低下头,看着自己洗得发白的衣角,将那股灼热的、想要撕碎什么的冲动死死摁回胸腔深处。
那时候,感觉是敌人,是需要被镇压的反叛。
后来母亲病重,咳喘声在漏雨的陋室里回荡,像钝刀刮着骨头。
他攥着母亲枯瘦的手,看着她眼中微弱却不肯熄灭的光,那种感觉叫做“恐惧”
。
恐惧失去这世间唯一的温暖,恐惧只剩下自己一人面对无边寒夜。
他不能颤抖,不能流露软弱,只能一遍遍背诵母亲要他记下的圣贤篇章,用那些整齐铿锵的字句,筑起一道薄薄的堤坝,阻挡随时可能决堤的泪与惶然。
那时候,感觉是洪流,是需要被封锁的隐患。
再后来,遭遇伏杀,刀刃划破皮肉的锐痛,鲜血涌出的温热,体力流失带来的冰冷眩晕,以及求生意念催生出的、近乎野兽般的凶狠……那些感觉如同狂风暴雨,瞬间将他吞没。
他不能沉溺于疼痛,不能屈服于恐惧,只能在剧痛与晕眩的间隙,强迫自己睁大眼睛,寻找敌人最细微的破绽,计算最有效的反击路径。
生与死的边缘,感觉是干扰,是需要被剥离的杂质,唯有绝对冷静的算计,才能博得一线生机。
于是,压抑、控制、剥离感觉,成了他生存的本能。
他将那些属于“谢云归”
的鲜活痛楚、恐惧、愤怒、渴望,一层层封入心底最深的冻土之下,用理智和意志浇筑成坚硬冰冷的地壳。
地表之上,他渐渐活成了旁人眼中的模样——温和,坚韧,聪慧,进退有度,情绪稳定得近乎完美。
他以为这便是最好的状态。
无悲无喜,无惧无怒,如同一柄被打磨得光润无瑕的玉尺,精准,稳定,绝不会因自身的热度或寒凉而影响丈量的结果。
直到沈青崖出现。
最初,他仍以那套生存法则应对。
靠近她是算计,是棋局,是另一种形式的狩猎。
他冷静地评估她的价值,精密地布局,耐心地等待。
他以为自己是执棋人,可以完美掌控自己的每一步反应,包括那些刻意流露的“仰慕”
、“关切”
甚至“受伤”
。
可有些东西,开始脱离掌控。
雪夜宫宴初见,她于高台抚琴,清冷如九天孤月。
那一瞥之下,心头骤然的悸动,如同冻土深处传来的一声极细微的、几乎被忽略的冰裂声。
那不是计划内的反应。
水榭论琴,她偶尔抬眼望来,眸光清透如寒潭,仿佛能穿透他所有温润的伪装,直抵内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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