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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第7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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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不过是几家碾磨房,几家豆腐店,也有一两家机房,也许有一两家染布匹的染缸房,这个也不过是自己默默地在那里做着自己的工作,没有什么可以使别人开心的,也不能招来什么议论。

那里边的人都是天黑了就睡觉,天亮了就起来工作。

一年四季,春暖花开、秋雨、冬雪,也不过是随着季节穿起棉衣来,脱下单衣去地过着。

生老病死也都是一声不响地默默地办理。

比方就是东二道街南头,那卖豆芽菜的王寡妇吧:她在房脊上插了一个很高的杆子,杆子头上挑着一个破筐。

因为那杆子很高,差不多和龙王庙的铁马铃子一般高了。

来了风,庙上的铃子格棱格棱地响。

王寡妇的破筐子虽是不会响,但是它也会东摇西摆地作着态。

就这样一年一年地过去,王寡妇一年一年地卖着豆芽菜,平静无事,过着安祥的日子,忽然有一年夏天,她的独子到河边去洗澡,掉河淹死了。

这事情似乎轰动了一时,家传户晓,可是不久也就平静下去了。

不但邻人、街坊,就是她的亲戚朋友也都把这回事情忘记了。

再说那王寡妇,虽然她从此以后就疯了,但她到底还晓得卖豆芽菜,她仍还是静静地活着,虽然偶尔她的菜被偷了,在大街上或是在庙台上狂哭一场,但一哭过了之后,她还是平平静静地活着。

至于邻人街坊们,或是过路人看见了她在庙台上哭,也会引起一点恻隐之心来的,不过为时甚短罢了。

还有人们常常喜欢把一些不幸者归划在一起,比如疯子傻子之类,都一律去看待。

哪个乡、哪个县、哪个村都有些个不幸者,瘸子啦、瞎子啦、疯子或是傻子。

呼兰河这城里,就有许多这一类的人。

人们关于他们都似乎听得多、看得多,也就不以为奇了。

偶尔在庙台上或是大门洞里不幸遇到了一个,刚想多少加一点恻隐之心在那人身上,但是一转念,人间这样的人多着哩!

于是转过眼睛去,三步两步地就走过去了。

即或有人停下来,也不过是和那些毫没有记性的小孩子似的向那疯子投一个石子,或是做着把瞎子故意领到水沟里边去的事情。

一切不幸者,就都是叫花子,至少在呼兰河这城里边是这样。

人们对待叫花子们是很平凡的。

门前聚了一群狗在咬,主人问:“咬什么?”

仆人答:“咬一个讨饭的。”

说完了也就完了。

可见这讨饭人活着是一钱不值了。

卖豆芽菜的女疯子,虽然她疯了还忘不了自己的悲哀,隔三差五地还到庙台上去哭一场,但是一哭完了,仍是得回家去吃饭、睡觉、卖豆芽菜。

她仍是平平静静地活着。

再说那染缸房里边,也发生过不幸,两个年轻的学徒,为了争一个街头上的妇人,其中的一个把另一个按进染缸里给淹死了。

死了的不说,就说那活着的也下了监狱,判了个无期徒刑。

但这也是不声不响地把事就解决了,过了三年二载,若有人提起那件事来,差不多就像人们讲着岳飞、秦桧似的,久远得不知多少年前的事情似的。

同时发生这件事情的染缸房,仍旧是在原址,甚或连那淹死人的大缸也许至今还在那儿使用着。

从那染缸房发卖出来的布匹,仍旧是远近的乡镇都流通着。

蓝色的布匹男人们做起棉裤棉袄,冬天穿它来抵御严寒。

红色的布匹,则做成大红袍子,给十八九岁的姑娘穿上,让她去做新娘子。

总之,除了染缸房子在某年某月某日死了一个人外,其余的世界,并没有因此而改动了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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