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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家里的时候,他总埋怨我的眼珠色彩复杂,“很凶恶似的。”
我的眼珠在阳光里究竟会反射出什么颜色来呢?我对这件事想了又想。
在我的衣袋里面有一面小镜子,我掏出来一照,看见里面有个很大的E宇,黑色的,翻来覆去都是这个字。
镜子里怎么会照出E字来呢?但我记得那么清,我照过不下三十次了,只要在太阳里,每次都是那个E。
除非在屋里,很阴冷,将镜子摆在桌子上,映出来的才是我那呆板浮肿的脸相。
阳光一从我**钻过,我总要失落一些东西。
有时是一个皮夹,黑色的,有时又是一朵旧扣花。
那种情形里我往往随手抓住迎面碰到的一个人汇起报来,我说起话来,就仿佛很流利似的。
那人手执钢笔和笔记本,一一记下我所说的,严肃得很,还用手不时挡开阳光,向我提出那种正式公文似的问题:病毒性感冒将引起哪几种并发症?他这一问刺激了我的神经,我变得更兴奋,更健谈,我生怕他听不完我的话就离开,甚至伸手揪住他的胸口,咄咄逼人。
那人也并不躲开,只是一刻比一刻变得面容模糊,身体轻飘起来。
我明知大事不好,依旧放机枪似的讲话,讲完后抬起头来,只觉得眼珠里满是五颜六色的东西,面部表情大概也是凶神恶煞的,心里又懊恼,又惶惶然。
这些人,为什么每次都带得有钢笔和一个记录本,这是一件深奥莫测的事。
他们的脸色都很油润,而且都能轻而易举地用一只薄而窄的手掌挡开太阳光,并且都会在感情冲动的关键时刻立即隐退,分明是要摆脱干系。
那时他们很谦虚地笑一笑,然后就不知去向了。
摆脱干系这件事也很微妙:他们要摆脱的究竟是什么样的干系?又是怎样凭自觉领悟到这种干系的?我努力迎合他们,他们却始终将我看成异己分子。
当我在屋里眼光焦躁不安,过于急切地寻找丢失的那些东西时,我的女儿往往重重设防,使我沮丧不已。
她或者干脆跷着二郎腿懒洋洋地说:“我有个朋友做了一个套子把自己套起来,像蚕子的茧似的,一直到最后的日子,连掉下的皮屑都好好地在里面,也不用担心太阳。
哪里有遗失这码子事呢,都是寻开心的呢。”
直说得我面红耳赤。
我出去时总躲着她,小心翼翼,起先我从窗口溜走,后来我连屋也不归了,就沿街溜达。
夜很长,很空虚,我非在下一次找人谈谈梧桐树不可,我一定要很灵巧地抓住一个人就谈起来,那株梧桐树很高,很直,在紫红的天空里,叶片哗啦啦哗啦啦地大喊大叫,强调什么似的。
只要我提到有棵会喊叫的树,女儿就说是马蜂窝,还说我的眼有问题。
从她出生那天起,这棵树就死掉了,我能证实个什么呢?
我打起精神去看过从前的屋子,我是等到深更半夜才出走的。
蹚过那些快要干涸的水潭时,腿上爬满了蚂蟥。
那地方曾经成了采石场,后来又废弃了,一堆堆码得很高的大石头梦一般矗立在那里,没有月亮,万籁俱寂,我被自己的脚步声吓得双腿发抖。
什么东西“咔嚓”
一响,原来是只打火机,一个短小的独腿人在这空旷的场地里吸烟,我还没来得及看清他的脸,他就不见了。
我推了一推,一堆大石块颓然倒下,山崩地裂似的。
昨夜又看见了那匹骆驼。
那时它很高,金光闪闪,我骑上它,在城市的大道上走,飘逸得很。
后来到了家,它就赖在地上不肯起来了,怎么哄也无济于事。
“告诉它地上很脏,它把自己的肚皮弄脏了。”
儿子一本正经地说。
骆驼听见了他的话,果然就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
它在我们窗子外面纹丝不动地站了整整一夜。
我和儿子彻夜不安,紧张地小声商量着该用什么来喂它,以及如何处理粪便等等。
天一亮,骆驼就动弹起来,先是咬窗棂,然后探进头来看了一看,突然它缩回去,径直地,头也不回地向前走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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