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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半个小时后,车队沿着一条两旁栽满了北美红枫的双车道公路驶入了一片错落有致的住宅区。
万华华人社区和他之前去过的所有米国中产社区没有太大的本质区别家家户户门前都有一块修剪得整整齐齐的草坪,草地上偶尔能看到被遗落的彩色儿童玩具或者一辆斜躺着的自行车。
独栋木结构房屋错落有致地分布在道路两侧,外墙刷着深浅不一的米色、浅灰和淡蓝色,有些门廊上挂着万圣节剩下的南瓜灯,有些窗户里透出午后温暖的橘黄色灯光。
道路干净得几乎找不到一片乱扔的纸屑,偶尔有几片被秋风吹落的枫叶在人行道上打着旋儿。
一辆黑白相间的警车从他们后方缓缓驶过,速度慢得像是驾驶员在特意展示警徽的存在感。
在米国,警察服务的对象从来不是全体公民,而是那些有能力为当地警局捐款、纳税额足够高、选票足够集中的社区。
像万华这种中产阶级华人聚居区,每年都会以各种名目向辖区警局提供一笔数额可观的“社区治安赞助费”
,说白了就是付给警察的保护费,换来的则是不间断的巡逻密度和对任何可疑外来人员的快速响应。
华人社区又是警方最喜欢负责的辖区类型之一,因为这里的居民普遍守法意识强,邻里纠纷少,报警率低,社区内部有自己一套运转成熟的自治体系,而华人特有的对陌生面孔的高度警惕,无形中也帮警方过滤掉了大量潜在的安全隐患。
只要看到一个非华人的陌生人在社区里鬼鬼祟祟地转悠,几乎不需要任何多余的证据,警察就可以合理地怀疑这个人意图不轨。
麦凯尔的侦探之所以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找到许半夏的下落,靠的也正是这套华人社区内部流动的人际情报网络谁家最近新搬来了一个大肚子的女人,哪栋房子的三楼最近总有人在阳台上晾晒婴儿衣服,这些信息在社区华人居民之间用不了几天就能传到有心人的耳朵里。
许半夏所入住的那家月子中心,是一栋外墙刷成浅米色的三层独立住宅,门口是一片保养得很不错的开放式草坪,草坪上用红砖砌了一个小小的花圃,里面种着几丛这个季节已经不再开花的玫瑰。
门廊上方挂着一串已经掉了漆的金属风铃,被海风吹过时偶尔会发出极细微的清脆响声。
和这条街道上其他任何一栋独栋住宅相比,这栋房子唯一的不同之处,大概就是此刻草坪上支着的两把巨大的遮阳伞下,正坐着好几个大肚子的女人。
她们面前铺着一张折叠式户外小桌,桌上摆着切好的哈密瓜、橙子和几瓶进口酸奶,有几个人正在用中文聊天,偶尔发出一阵轻快的笑声。
苏晨的车停在路边,他让詹姆斯把车靠在马路牙熄了火。
从他的位置正好可以看到草坪上那群孕妇的侧面坐在最左边遮阳伞下的那个,正是许半夏。
她胖了不少,原本尖俏的下巴线条柔和了不止一个弧度,脸颊上多了两层软软的、被西雅图湿润空气和月子中心营养餐精心喂养出来的肉感,整个人坐在折叠椅里,侧着身子,手里叉着一块刚切好的哈密瓜。
她穿着一件很宽松的浅蓝色孕妇裙,领口是娃娃领设计,荷叶边从肩膀一直延伸到胸前,裙摆的位置因为肚子太大而微微向上翘着,露出两条依旧笔直修长、没有怎么水肿的小腿。
她的头发比在国内时剪短了一些,随意地披散在肩膀上,几缕被海风吹乱了的碎发贴在嘴角边,她伸手把头发别回耳后的时候,手指上那枚她从前从来不会戴的粉色塑料发圈格外显眼。
她正在笑那是一种发自内心的、松弛而慵懒的、没有任何紧张感和防备心的笑,她笑着听旁边那个看起来比她年轻几岁、挺着一个明显更早期的孕肚的小姑娘说话,嘴里的哈密瓜还没完全咽下去,腮帮子鼓鼓的,像一只在阳台上晒太阳打盹的猫。
苏晨认识许半夏这么久,见过她在酒桌上跟人拼酒拼到眼底泛红也咬着牙不肯服输的样子,见过她在谈判桌上把对手逼得节节败退之后端起茶杯掩住嘴角那一抹得意的样子,却从来没有见过她这样毫无防备地、把自己完全摊开在阳光底下、什么都不想、什么都不争、只是安安静静地坐在那里吃一块哈密瓜的样子。
草坪上,那个染着黄头发的宝岛女人刘燕妮顺着陈霞手指的方向,看到了停在路边的那台黑色雪佛兰萨博班。
像萨博班这种全尺寸大型SUV在米国公路上并不罕见,但西雅图这边的华人社区里很少有本地居民开这种油老虎,而且那台车明显不是附近任何一户人家的日常用车车身擦得太干净了,轮胎上连一点泥都没有,驾驶座上还坐着一个正在摘墨镜的壮汉,后车门旁边站着的那个亚裔年轻男人光是站在那里,就比旁边那台两米多高的萨博班还要吸引人的目光。
刘燕妮放下手里那瓣橙子,用手背擦了一下嘴角,拍了拍许半夏的手臂,朝着马路的方向努了努嘴。
许半夏顺着她的目光转过头,手里还举着那块叉了一半的哈密瓜,然后她就看到了苏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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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第一反应不是惊喜,不是激动,不是像那些电视剧里女主角看到久别重逢的恋人时捂住嘴热泪盈眶,而是一种极其本能的、条件反射式的慌张。
她的瞳孔骤然放大,手里的塑料叉子从哈密瓜上滑落下来,在户外桌面上弹了一下然后掉到了草地上,她完全没有察觉。
她下意识地把两只手护在了自己的肚子上那是一个连她自己都没有意识到的动作,像是母兽在嗅到任何潜在威胁的气息时第一时间护住腹中幼崽的本能。
她的脑子里在这一瞬间像被人同时按下了十几个开关,各种念头纷至沓来炸成了一团:他怎么来了?他怎么找到这里的?谁告诉他的?陈宇宙?不可能,陈宇宙答应过她不说的但她太了解陈宇宙了,那个男人这辈子最不擅长的事情就是对她说谎,但最擅长的事情就是在觉得她做错了决定的时候,用一种沉默而温和的方式背叛她的信任。
她想站起来,但肚子太重了,腿在折叠椅里坐得太久有点发麻,她只来得及把穿着平底凉鞋的双脚从草地上收回来,两只手交叠着搭在高高隆起的肚子上,用一种既紧张又心虚、既想躲又想迎的复杂眼神,透过遮阳伞的边缘直直地看着那个正朝她走过来的年轻男人。
苏晨推开萨博班的后车门走了下来,随手把西装外套的扣子解开,西雅图午后的风把他额前的头发吹得有些凌乱,他逆着光穿过草坪,皮鞋踩在修剪过的草地上发出轻微的沙沙声,在路过那个花圃时侧身避开了一丛伸出来的枯玫瑰枝。
他走到遮阳伞前面,先在坐在许半夏旁边的那个叫陈霞的小姑娘脸上扫了一眼,陈霞被他看得整个人往后缩了缩,手里的酸奶杯差点打翻。
然后他蹲下身,让自己的视线和坐在折叠椅里的许半夏平齐,看了一眼她交叠在肚子上的那双手,又看了一眼她脸上那种像是偷吃了糖被大人当场抓包一样的表情,然后伸出手,用拇指把她嘴角边那道刚才吃哈密瓜时留下的果汁痕迹轻轻擦掉。
“哈密瓜甜吗?”
他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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