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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穿了件灰色的旧棉袄,袖口和领口都磨得发亮,沾着不少煤灰,头发已经有些花白,乱糟糟地贴在额头上。
他的手指在煤块上轻轻敲着,像是在数个数,又像是在琢磨什么,直到警车的引擎声停在旁边,他才慢慢抬起头。
张国孝推开车门,门口的风铃“叮铃”
响了一声,清脆的声音在安静的雪天里格外突兀。
高承勇的目光先是茫然,接着像被冻住似的凝固,手里的煤铲“当啷”
一声掉在地上,煤块滚了一地,有的还掉进了旁边的雪堆里,冒起一小缕白气。
“高承勇。”
张国孝慢慢走近,声音很轻,却让周围的空气都瞬间冷了下来,“我们找了你三十一年。”
高承勇没说话,只是目光死死盯着张国孝手里的砚台残片,嘴角不受控制地抽搐着,过了好半天,才挤出一句断断续续的话:“这东西……还是被你们找着了。”
他往后退了两步,后腰不小心撞到了身后的货架,货架上的方便面“哗啦”
一声掉在地上,包装袋摔破了好几袋,淡黄色的泡面撒在雪地里,格外刺眼。
“我爹当年……当年用酒瓶子砸了它,说这砚台是个祸害,把我娘都‘克’跑了。
我半夜偷偷把碎片捡回来,藏在床底下,用胶水粘了三天三夜,手指都被胶水粘住了,以为能镇住那邪祟……没想到……没想到还是没镇住。”
他的话还没说完,小李和另外两名警员已经快步冲上去,按住了他的肩膀。
高承勇突然疯了似的挣扎起来,胳膊肘用力撞在货架上,上面的饼干盒、酱油瓶、洗衣粉袋子接二连三地掉下来,砸在地上发出刺耳的声响。
他的声音里裹着哭腔,又带着歇斯底里的嘶吼:“你们知道什么!
你们什么都不知道!
白兰穿的那米白鞋,跟我娘当年跑的时候穿的一模一样!
石某的那件蓝衬衫,是我娘最喜欢的颜色!
还有那个叫苗苗的孩子,她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弯得跟我妹妹小时候一样!
她们都像我娘,都像!
她们都要跑,都要丢下我一个人,我不能让她们跑!”
张国孝的心像被重锤狠狠砸了一下,疼得发闷。
他想起1994年石某案的现场:石某倒在单身宿舍的木板床上,上身的蓝衬衫被粗暴地扯到胸口,露出的皮肤上有好几处淤青,她的右手紧紧攥着半块橡皮,橡皮上印着个小小的“蓝”
字——后来技术队检测发现,橡皮上的黑色墨渍,和眼前这方砚台里的墨成分完全一致。
他还想起1998年邓某案的现场:邓某的衣柜里挂着一件碎花衬衫,领口处沾着一块明显的墨渍,当时他们以为是邓某自己磨墨时不小心蹭上的,直到后来走访邓某的家人才知道,邓某根本不会磨墨,她连毛笔都没碰过。
“你说的‘跑’,从来都是你自己的臆想!”
张国孝往前走了两步,声音里压着压抑不住的怒气,“白兰要和男友结婚,她买了新鞋,写了情书,连婚纱照的日子都定好了,她怎么会跑?石某要给老家的爹买红裙子,她把钱一点一点攒起来,连一块钱的雪糕都舍不得买,她怎么会跑?苗苗才八岁,她连县城都没出过,每天最大的心愿就是放学能吃到一块糖,她知道什么是‘跑’吗?你说你在‘镇邪’,可你自己才是那个最大的邪祟!
你把对自己母亲的怨恨,全都发泄在了这些无辜的女人身上,你有什么资格说‘镇邪’!”
高承勇的挣扎突然停了下来,头重重地垂下去,肩膀剧烈地颤抖着,像寒风里快要折断的树枝。
过了好久,他才用沙哑得几乎听不清的声音说:“我娘走的那天,也是这样的冬天,雪下得这么大。
她把我爹的砚台扔在地上,摔成了好几块,指着我爹的鼻子说‘你就守着这破砚台过一辈子吧,我不跟你熬了’。
那天晚上,我爹就喝了半瓶农药,临死前还抱着那些砚台碎片,说‘是我没留住你娘’……我看着他躺在地上,手里还攥着碎片,就觉得穿干净衣服的女人都靠不住,她们都会像我娘一样,说走就走,丢下我一个人……”
审讯室里的灯惨白刺眼,把高承勇的影子拉得很长,映在墙上,像一个扭曲的怪物。
他坐在冰冷的铁椅上,双手被手铐锁在桌沿,手腕上的皮肤已经被勒出了红印。
说起1988年第一次作案的细节时,他的声音还在不受控制地发抖,眼神里满是恐惧,又带着一丝麻木:“那天我在铜矿门口等活,冻得手都僵了,连握工具的力气都没有。
看见白兰穿着米白鞋走过来,手里拎着个布包,里面装着给她对象买的烟。
我鬼使神差地就跟了上去,她开门的时候没锁,我就跟着进了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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