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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开口,声音清越却带着挥之不去的沙哑与倦意,如同精致的瓷器出现了细微的裂痕:“汝……亦尝历死别之痛乎?观汝气息,哀而不怨,思而不狂,温润如古玉,倒是难得。”
他的目光再次扫过李宁,在红光上停顿一下,“汝之气,静穆而含光,非俗类。
然……寻吾何为?吾一待死之囚徒,满身瑕疵,唯余几行痴语,数卷废文,又有何价值,劳汝等如此小心探看?”
他的话语直接而略带自嘲,开门见山,既承认了温馨共鸣的有效性,也直接点明了对自身价值(尤其是道德层面)的怀疑与对来意的警惕。
“晚辈李宁,温馨,拜见潘安仁先生。”
李宁与温馨恭敬地躬身行礼,语气充满对这位天才诗人的敬意与对其境遇的悲悯,声音也放得轻柔,“冒昧惊扰先生静思,实因感佩先生才藻艳逸,情真辞丽。
《悼亡诗》三首,字字泣血,‘如彼翰林鸟,双栖一朝只。
如彼游川鱼,比目中路析’,千年之后读之,犹令人肝肠寸断;《秋兴赋》之萧瑟,《闲居赋》之恬淡,亦各尽其妙。
先生‘潘江’之誉,实至名归。
至于先生生平遭际,卷入纷纭,晚岁罹祸,其中曲折,时也?命也?性也?非后人可简单臆断。
然先生之文,尤其是情之所钟、哀之所至处,光华灼灼,已自不朽。
今文脉觉醒,浊气侵扰,断文会欲侵蚀先生赋中蕴含的至情至性,淆乱先生文品与人品之关系,或伪饰过度,或污蔑过甚,更可能惑乱先生本心,激其悔恨恐惧,使这绚烂哀婉、情文相生的文脉,或沦为虚伪矫饰,或堕入全盘否定,或陷入自我撕裂的癫狂。
我等愿护持先生文脉归位,传承这份情真辞丽、感物兴怀、不掩瑕瑜的复杂精神,抵御一切蚀淆伪惑之浊力,让文明的文学花园中,既有庄严肃穆的松柏,也有您这样带刺而泣露的玫瑰,各展其美,各尽其哀,情感的世界,丰饶而真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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潘岳虚影静静听着,尤其是听到对自己文学成就(特别是《悼亡诗》)的具体引用与真切理解时,那双哀愁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微弱的光亮,仿佛绝世的琴弦被轻轻拨动,发出了虽微弱却真实的共鸣。
当听到李宁提及“时也?命也?性也?”
的复杂设问,而非简单归咎时,他嘴角那丝惯有的自嘲弧度略微平复。
然而,当听到“带刺而泣露的玫瑰”
这一比喻时,他微微一怔,随即露出一丝极为复杂的、混合着苦涩、嘲讽、以及一丝奇异的被理解的苦笑。
“护持文脉?传承?”
潘岳的声音依旧沙哑,但少了些最初的戒备,多了些感慨与苍凉,“吾之文,或有一二可观处,然吾之人……嘿,趋炎附势,望尘而拜,母训在耳,终不能从。
锦绣其外,或也;败絮其中,未必全虚。
此等人物,亦有文脉可言?后世论者,恐多诟病,谓吾文虽工,其行不足取,乃至以人废言。
汝等护持,岂非逆潮流而动?”
他直接提出了最尖锐的问题,即其人格污点对其文学价值与文脉资格的潜在否定,这也是其灵韵深处可能最大的心结与自我怀疑所在。
“先生,《文心雕龙》有云:‘人禀七情,应物斯感,感物吟志,莫非自然。
’又云:‘志思蓄愤,而吟咏情性,以讽其上,此为情而造文也。
’”
温馨轻声回应,衡玉璧清光温润,传递着对文学本质的理解,“先生之《悼亡诗》,正是‘为情造文’的极致,其情之真、之深、之痛,穿越时空,依然能直抵人心。
此等以生命血泪浇灌出的文字,其价值早已超越作者一时一行之得失。
后世或有以道德绳墨苛责者,然亦不乏有识之士,能将先生之文与先生之行分别观之,赏其文采,哀其遭遇,惕其覆辙。
文脉浩荡,本就能容纳各种复杂甚至矛盾的精神样本。
先生的存在,恰是文明认识到人性复杂、才华与德行未必同步、艺术价值有其独立性的重要坐标。
断文会欲侵蚀淆乱的,正是这种对复杂性的认知、对真挚情感的珍视、对艺术独立价值的尊重。
他们希望所有人都变成非黑即白的简单符号,或情感麻木的傀儡。
我等守护的,正是文明精神世界的丰富性、深度与真实,包括其中的光亮,也包括其中的阴影与裂痕。”
潘岳虚影默然良久,周围绯红灵光静静流转,那些矛盾幻影似乎也暂时平息了激烈的冲突。
他再次抬眼看向两人,目光在温馨包容的清光与李宁静穆的红光之间游移,最终,那浓重的哀愁深处,似乎有某种坚硬而清醒的东西慢慢浮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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