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临行前的晚上,刘湘在住处摆了一桌便宴。
席间刘湘端起酒杯,说川军六个军交给你了,这些娃娃从四川出去,你把他们带好。
卢润东端起酒杯跟他碰了一下,说在徐州时你的川军就已经是我的兵了,现在说这个晚了。
在成都火车站见到刘湘时,这货穿着一身笔挺的军装,风纪扣扣得严严实实,走过来跟卢润东握手,趁着卢润东不注意,冲他使劲眨了几下眼睛。
那几下眨眼夸张得近乎滑稽——左眼闭上,右眼睁开,然后右眼闭上,左眼睁开,反复好几次,配合着他那张严肃的国字脸,效果堪称炸裂。
卢润东愣了一瞬,差点没绷住。
还好两个人在徐州时混得比较熟悉了,否则卢润东真能让人给这个狗日的爆锤一顿。
从成都上了火车,要到昆明得走好些天。
这条铁路穿过四川盆地南缘,翻越大凉山余脉,进入云贵高原,沿途隧道连着隧道,桥梁架在峡谷之上,铁轨在云雾里穿行。
卢润东让人在车厢里支了一张方桌,把宋老驴、宋子文、刘湘三人叫过来。
他说闲着也是闲着,打麻将,血战到底那种。
宋子文的手气从头到尾都没顺过。
他的心思根本不在牌桌上——打完人、喊完话、签完空头支票之后,他整个人还处在一种说不清是亢奋还是虚脱的状态里。
有好几次轮到他出牌,他拿着牌半天不吭声,眼睛盯着牌面,焦距却明显不在牌上。
宋老驴催他快点,他回过神来,随手打出一张牌,然后就被刘湘碰了。
他面前的筹码堆起来的时候少,推出去的时候多,打到后来连最后一枚筹码都被宋老驴收走了。
反倒是宋老驴一个人上了独杆。
他不声不响,手里的牌该碰就碰,该杠就杠,该胡就胡,从不说废话,也从不露表情。
等他把所有人的筹码都摞成整整齐齐的一排之后,才慢悠悠地开口说了一句:“你们三个一个比一个有钱,跟我计较这几块麻将钱。”
这下好了,宋老驴被三个人美美地骂了一下午。
卢润东说他扮猪吃老虎,刘湘说他深藏不露阴险狡诈,宋子文说得最难听——他说宋老驴你是人吗,我现在身无分文了你知道吗。
宋老驴面无表情地听着,等三个人都骂累了,才又补了一句:“宋部长,你刚才输给我的筹码里有一枚是你的辞职电报费。
我已经替你出了。”
宋子文愣了一下,然后真的笑了出来——不是之前那种强撑的笑,是胸口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之后松开的那种笑。
他靠在椅背上,忽然觉得这趟成都之行虽然狼狈至极,但至少做对了一件事。
他转过头看着窗外,列车正穿过云贵高原的最后一个隧道。
车厢陷入短暂的黑暗,只有桌上的煤油灯在微微颤动。
隧道尽头的光越来越亮,越来越近,直到整节车厢被高原的阳光吞没。
远处,昆明的轮廓在天际线上若隐若现,滇池的水光在云层下闪着碎银般的光芒。
卢润东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是陕青,叶子粗,茶汤黑得像酱油,和他在大同军情室里喝的一模一样。
他把茶杯放在桌上,看着窗外越来越近的昆明城,说了一句话:“到了昆明,就开始干活了。”
刘湘把麻将往桌上一拍,说到了昆明先打八圈。
宋子文说不打了,再打裤子都要输掉了。
宋老驴说你的裤子不是已经被我赢走了吗。
三个人同时转头看着他,然后异口同声地骂了一句。
宋老驴端起茶杯,慢悠悠地喝了一口,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那个弧度很轻很慢,像是刀子收回刀鞘时最后闪过的一道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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