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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库工地就是个巨大的绞肉机。
这是胡淑英挑着一百斤湿泥，在烂泥坡上摔了第三个跟头时，脑子里蹦出来的唯一念头。
“哎哟！
这谁家的丫头，走路没长眼啊！”
前面的汉子骂骂咧咧地回头，他脚后跟被胡淑英滑倒的扁担磕了一下。
那是隔壁村的李大壮，壮得跟头牛似的，一顿能吃五个大馒头。
胡淑英顾不上擦脸上的泥水，手忙脚乱地从泥浆里爬起来。
膝盖上的旧棉裤早磨破了，泥水混着血水渗进去，钻心地疼。
她低着头，声音像蚊子哼哼：“叔，对不住，实在是对不住……”
“对不住有个屁用！
耽误了老子挣工分你赔啊？”
李大壮朝地上唾了一口浓痰，正好吐在胡淑英那双露着脚趾头的破解放鞋边上。
周围响起一阵哄笑声。
“大壮，你就别欺负人家小姑娘了，老胡家的那个，本来就是个药罐子。”
“就是，你看她那细胳膊细腿的，还没我扁担粗呢。”
这些话听着像是解围，可那语气里的轻蔑和看热闹的劲儿，比这冬天的风还刮脸。
胡淑英死死咬着牙，没吭声。
她知道，在这地方，眼泪是最不值钱的水，比这河滩上的烂泥还贱。
她重新把那根滑溜溜的扁担压在肩膀上。
那原本就红肿破皮的肩膀，刚一接触扁担，就像是被烙铁烫了一下，疼得她浑身一哆嗦。
“起！”
她在心里对自己吼了一声。
那两筐湿泥仿佛长在了地上，死沉死沉的。
胡淑英感觉自己的腰都要断了，肺里的空气被挤压得一丝不剩，只有喉咙里泛起一股腥甜味。
这就是修罗场。
几千号人像蝼蚁一样密密麻麻地分布在河滩上。
红旗被寒风扯得猎猎作响，高音喇叭里放着激昂的样板戏《红灯记》，铁锹撞击石头的声音、号子声、骂娘声混成一片，震得人脑仁疼。
在这里，人不是人，是力气，是工分，是填进这大坝里的一块砖、一捧土。
“磨蹭什么呢！
三队的！
动作都给老子麻利点！”
李癞子拿着个铁皮喇叭，站在高处的大堤上，像个赶羊的牧羊犬，唾沫横飞。
胡淑英不敢停。
她深一脚浅一脚地踩着烂泥往上爬。
每一步，都要把腿从那种要把人吸进去的黏稠里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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