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礼堂里,喧嚣像是有了实质的重量和温度,沉甸甸、热烘烘地压在每一个角落,无处可逃。
五彩斑斓的灯光,如同任性孩童挥霍无度打翻的巨型调色盘,那些过于饱和的、刺目的色块,毫无章法地在攒动的人头、悬挂的彩带和临时搭建的、略显粗糙的舞台背景板上疯狂地跳跃、切割、旋转,带着一种不管不顾的、近乎暴烈的青春气息。
鼓点强劲的电子音乐,通过那些学生会不知从何处淘换来的、质量显然不算太好的音响设备放大后,带着一种嘶哑的、仿佛随时会破音的震颤,不仅敲打着耳膜,更一下下重重地敲打在胸腔里,让那颗似乎还未完全适应这种集体性、仪式性热闹的心脏,也跟着不安分地悸动起来。
空气里混杂着劣质彩喷甜腻到发齁的化学香气、女孩子身上清甜的各色果味香水、年轻人聚集时特有的蓬勃的带着点汗意的热浪,以及某种属于旧礼堂木质座椅和尘封幕布的、略带霉味的基底气息——这一切混合成一种复杂而黏稠的氛围,将林未雨温柔而又牢固地包裹其中。
她坐在靠过道的位置,一个既不那么引人注目,又能清晰看到整个舞台的、算是进退皆宜的角落。
身上是一件厚厚的、触感柔软的米白色高领针织毛衣,像一层温暖的茧,将她与外界隔开。
羊毛纤维摩擦着皮肤,带来一种切实的、令人安心的暖意,却仿佛也在她和周围这片沸腾的、几乎要灼伤人的喧嚣之间,竖起了一道无形的、透明的屏障。
她的双手安静地交叠在膝上,指尖却无意识地反复摩挲着手机冰凉的金属外壳。
屏幕是暗着的,像一片沉寂的、深不见底的海,倒映着天花板上旋转晃动的光斑,也倒映着她自己那张看似平静,内里却波澜暗涌的脸。
舞台上,一群大一新生正在表演一个活力四射、编排密集的街舞节目。
他们的动作或许还带着些许反复排练留下的、不够纯熟的痕迹,个别转身甚至显得有些笨拙和仓促,但他们脸上那种毫无保留的、灿烂到几乎灼目的笑容,以及那双双年轻眼眸里迸发出的、对眼前这个崭新世界和自身蓬勃力量的确信与兴奋,却像一道强光,不容分说地、带着某种蛮横的生命力,直直刺入林未雨的眼帘。
她静静地望着,嘴角维持着一个礼貌的、微微上翘的弧度,像一张经过精心练习、已成本能的面具。
然而,她的眼神却是疏离的,甚至是带着一点点恍惚和茫然的。
那强烈得几乎要溢出来的、未经世事的青春能量,那简单直接、仿佛没有任何阴霾的快乐,猛烈地冲撞着她的感官,却奇异地无法真正渗透进她的内心。
它们仿佛来自另一个与她无关的、过于明亮和单薄的平行世界,那个世界的色彩太纯粹,情绪太直白,让她这个刚从一场漫长、潮湿、色彩斑驳的青春雨季中跋涉而出的人,感到一种隔阂的晕眩。
她的指尖,再次无意识地收紧,冰凉的手机外壳硌着温热的掌心。
屏幕依旧是暗的,像一片刻意保持沉默的深海。
但她的脑海里,却正不受控制地上演着一场与眼前这片喧嚣鼎沸截然相反的、无声而盛大的谢幕演出。
记忆的闸门被某种无形的力量轰然撞开,过往的洪流奔涌而出,瞬间淹没了现实的声浪。
她仿佛又看到了云港三中那间熟悉的、墙壁上残留着不知哪一届学长学姐用各种颜色的笔留下的公式、口号和隐秘心事的涂鸦痕迹的教室。
夏日午后慵懒得几乎凝滞的阳光,透过那几扇高大却总是蒙着一层灰尘的窗户,在堆满仿佛永远也做不完的试卷和参考书的课桌上,投下明明暗暗、斑驳陆离的光影。
空气里永远漂浮着细小的、在光柱中跳舞的粉尘,还有橡皮擦屑、中性笔墨水、以及少年人身上淡淡的汗味混合在一起的、独属于那个漫长考试季节的、复杂而令人怀念的气味。
头顶那几架老旧的电风扇,总是吱吱呀呀、不情不愿地转着,吹出来的风也是温吞的、黏腻的,永远吹不散眉宇间凝结的焦躁和额角、鼻尖不断沁出的细密汗珠。
她看到了顾屿。
不是现在这个会在深夜打来电话,背景音里混杂着室友嬉闹和键盘敲击声,用带着点抱怨又掩不住亲昵的语气,跟她絮叨高等数学多么变态、实验报告多么折磨人的顾屿;也不是那个会在视频连线里,因为组装一个小小的火箭模型而手忙脚乱、笨拙得有些可爱的顾屿。
她看到的,是那个穿着洗得发白、领口甚至有些微微起毛的蓝白色校服,额前柔软的黑发被汗水濡湿,几缕不听话地贴在光洁额头上的少年。
他要么是蹙着好看的眉头,全身心沉浸在一道极难的物理竞赛题里,周身散发着一种生人勿近的专注磁场;要么就是干脆利落地、仿佛不费吹灰之力般,用短短三分钟就搞定她苦思冥想半小时仍不得其解的数学压轴题,然后带着一点点不易察觉的小得意,却又故作漫不经心地将写得密密麻麻、逻辑清晰的草稿纸,从身后悄悄推过来的顾屿。
他侧脸的线条在逆光中显得有些模糊,带着那个年纪的男孩特有的、清瘦而倔强的轮廓,像一帧被时光柔焦过的、永不褪色的电影画面。
她看到了周晓婉。
那个永远坐姿笔直如松,笔记本上的字迹工整清晰、一丝不苟得像印刷体,能用在菜市场分析萝卜白菜价格般的冷静理性语气,条分缕析地跟他们讲解食堂菜价波动规律与性价比最优选择,也能在某个流言蜚语甚嚣尘上、人心浮动的深夜宿舍里,就着那一盏散发着昏黄光晕的小台灯,默默将自己的课堂笔记从头到尾、一字不落地复印一份,然后悄无声息地放在被谣言中伤、独自趴在桌上肩膀微微颤抖的沈墨桌上的周晓婉。
她的过早成熟、她的清醒和务实,曾经像一面擦得过于锃亮、毫厘毕现的镜子,清晰地照出林未雨自己的敏感、摇摆和那些不甚理性的小心思,让她一度感到些许不适和压力。
然而,也正是这份超越年龄的清醒,在她自己最迷茫无措、仿佛置身浓雾找不到方向的时刻,提供了一种奇异的、类似于航海图中坐标轴般的稳定感和参照系。
她看到了唐梨。
那个像一阵来自西伯利亚的、野性难驯的寒风般骤然闯入他们平静(或者说平庸)世界的艺术生。
她总是穿着沾染了各色颜料、仿佛是她战绩勋章的宽大工装裤,眼神锐利如刀,言语常常带刺,像一只时刻竖起尖刺自我保护的小兽。
她会旁若无人地在学校明令禁止的天台上,姿态娴熟地点燃细长的香烟,对着灰蒙蒙的天空吐出寂寞的烟圈;也会在夜深人静、万物沉睡之时,独自待在空旷的画室里,对着绷紧的画布,用最浓烈、最扭曲、最不被理解的色彩,疯狂地宣泄着内心无人能懂、也无处安放的愤怒、悲伤与对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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