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柏琼眼皮微动，偏过头去，一抬眸却瞧见梳妆台上那面大而光洁的菱花镜。
她晨起开了花窗通风，方才却忘了阖上，这会子外头起了些风，屋内联珠纹锦的翠色帷幔被吹得摇摇晃晃，那点翠色便荡漾在镜中，等轻轻拂过去，她便在帷幔缝隙里和镜中人两两相望。
镜中人眉眼朦胧间凝着一丝愁意，鬓边石榴花却偏带出几分神气来，愈发勾得丹唇艳丽，然而她神态凛然宛如乔木亭亭。
柏琼紧紧瞧着自己，手心攥着帕子，此时已然将其捏得不成样子。
她心底忽而一哂：柏琼啊柏琼，纵是面上再多冷傲又能如何？柏瑶此时摆在你面前的，不正是你从不敢流露半分的私心吗？你说是不敢，却早在心里头描摹出一万条通天路来，甚至于一时忧忧惶惶怕是柏瑶挖了坑，等你跳不明所以往里跳，一时又隐隐发笑只当妹妹犯了傻，连到手的好处也不要。
她百般思索，却不想镜中人、镜中花忽被一道身影挡住，柏瑶往左一迈，猛地出现在她眼前。
柏琼仰头与她对视，姐妹两个面上并无一丝笑意，只沉静着面色注视着彼此。
外头云烟盈盈几个不知说了什么笑话，几声隐隐的笑声隔着花径传了进来，若有若无般叫人分辨不清，又有几点鸟声碎，几幕花影重。
柏琼率先败下阵来，她移了眼神，轻声问道：“婚事岂能轻易相换？便是去向老夫人陈情，也不见得能叫家里头改了主意。
何况这是孟家托人说亲……”
柏瑶笑了笑，姜太公钓鱼愿者上钩。
于世家大族的姑娘们而言，婚姻之事多由长辈裁决，一经议定，便再难更改。
只是偏遇着一个急欲推却的姑娘，一个偏要揽入的姑娘，两下里心思互补，便是再难的局面，也未必没有周全的法子。
原来那日青青园里与冯姨娘招呼了的那几个小丫头例行前去韶光院送花儿。
柏瑶正窗下闲读，兰因见她读得入迷，也不忍打扰，便在外头将花留下，转身要给那几个丫头取几串赏钱去。
那几个丫头却笑呵呵拦她道：“兰因姐姐，我们听着瑶姑娘好事将近，待定下来那日我们再来向姑娘讨赏！”
兰因仍将赏钱发与她们，听她们提起婚事，忙道：“这事也只是有个音儿，哪里就到定下来的地步了？若果然定下，自然少不了你们的赏！”
那几个丫头笑盈盈接下赏钱，又道了几句吉祥话，便转身要走。
偏那末一个咕咕哝哝与一旁的丫头说话，却叫兰因听个正着，登时喊她道：“回来！”
那几个丫头忙掉头问询，兰因拿手一指那末一个，严声问道：“你方才说我们姑娘怎么了？”
其他几个丫头纷纷噤声，皆拧眉瞧向那丫头，那丫头忙上前堆笑道：“兰因姐姐许是听错了吧？我……”
“想着糊弄我呢？”
兰因柳眉倒竖，呵斥道，“当我不知道，你们这些小丫头背地里常说姑娘们的闲话，是不是之前还说我们姑娘打边地来，是个粗野性子啊？”
原是兰因自有一节心病，自打柏越柏瑶两个入京，府里众人虽和善，却架不住有那心眼小的、嘴舌利的，闲时嘟囔几句，只因着柏越素日里行径颇有些耿直酸腐，柏瑶又有几分精明、行事素来严谨，那些人或有不爱她俩的，背地里便都管柏越柏瑶叫边地来的粗野姑娘，连带着兰因这几位河西跟来的丫头们自然也是粗野丫头了。
早先柏瑶便为此恼怒过，故而此时兰因更加多心。
那小丫头倒被唬了一跳，忙笑着辩解道：“万万没有这样的事情，瑶姑娘向来脾气好，我哪里能说瑶姑娘的不是。”
兰因似笑非笑：“是么，那你掂掇什么呢？若不是坏话，怎么偷偷摸摸不敢叫人知道？”
说罢她一指旁边那个丫头，问道：“你说，她方才与你说了什么？”
那丫头看头一个一眼，忙笑应兰因道：“她方说什么‘瑶姑娘寻了桩好亲，倒叫旁人羡慕得很！
’这原也不是什么怪话，姐姐实在误会了她，她惯是这么个快嘴快舌的性子。”
兰因便冷笑道：“你也是个伶俐的，旁人是谁？我怎么不知道有人羡慕我们姑娘？”
这话一出，那答了话的丫头也不言语了，讪讪一笑便后退了一步。
先前那小丫头见兰因不饶她，霎时把脸蹙成一团，心里头后悔不迭，左右瞧瞧，忙小声道：“都是我话多！
原是我听着自打瑶姑娘的婚事有了信儿，冯姨娘和琼姑娘那头急得不得了，我也不懂，只是听人家这么说，才多嘴多舌了这一句。
兰因姐姐饶了我，千万别往心里头去，我日后再不敢编排这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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