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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穿着一套剪裁精良的西装,在罗刹国的冬天里显得格格不入,仿佛他是从另一个季节、另一个世界穿越而来的访客。
年轻人走到费奥多尔的车窗前,弯下腰,用手指敲了敲玻璃。
他的动作优雅而从容,像是在敲击一件艺术品的展柜。
费奥多尔摇下车窗,冷风夹杂着雪花灌入车内。
你撞了我的车。
年轻人说,他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权威,德国车,英国车,你知道修起来要花多少吗?
费奥多尔想说些什么,关于八次刹车,关于追逐,关于那个侮辱性的手势。
但他的喉咙干涩,发不出声音。
他看着年轻人的眼睛,那里面没有任何愤怒,没有任何激动,只有一种令人心寒的平静,像是深不见底的古井。
我会报警。
费奥多尔终于挤出这句话,声音嘶哑得不像自己。
年轻人笑了,那是一种真心的、愉悦的笑容,仿佛费奥多尔说了什么极其有趣的笑话。
报警?他重复道,当然,当然。
这是你的权利,公民费奥多尔·伊万诺维奇·普里什金,工程师,住在下诺夫哥罗德的列宁大街二十三号,妻子柳德米拉·彼得罗夫娜,在第三医院担任护士,儿子米哈伊尔,在喀山大学读法律系二年级。
他顿了顿,从口袋里掏出一块丝绸手帕,擦了擦手上并不存在的灰尘。
我知道这些,普里什金公民,就像我知道你的图纸今天不会通过评审,就像我知道你的奖金不会兑现,就像我知道——他凑近了一些,呼出的气息带着薄荷与某种更隐秘的气息,——就像我知道,没有人会相信你关于八次刹车的故事。
他直起身,将手帕塞回口袋,转身向自己的越野车走去。
在拉开车门之前,他回头看了费奥多尔一眼,那眼神中带着一丝怜悯,像是在看一只落入陷阱的狐狸。
在罗刹国,他说,追逐是一种艺术,而艺术家从不为他的作品道歉。
然后,他驾车离去,墨绿色的车身很快消失在风雪之中,只留下费奥多尔一个人坐在撞毁的轿车里,听着伏尔加河在桥下流淌的声音,像是某种古老而冷漠的嘲笑。
在下午三点十七分。
费奥多尔看了一眼腕表,那是他结婚十五周年时妻子送的礼物,表盘上有一道裂痕,像是一道闪电,将时间分割成碎片。
他拨打了紧急电话。
在罗刹国,这个号码连接着一个庞大的、迷宫般的官僚体系,一个由表格、印章和推诿构成的平行宇宙。
接线员的声音听起来很年轻,带着浓重的梁赞口音,她询问了地点、伤亡情况、车辆类型,然后告诉他,巡逻车将在适当的时候到达。
适当的时候是一个罗刹国特有的时间概念,它可以是十分钟,也可以是十个小时,取决于许多不可知的变量:天气、交通、值班人员的情绪、以及更重要的——当事人的身份。
费奥多尔坐在车里,看着雪花落在破碎的挡风玻璃上,融化,再落下。
他想起年轻人提到的那些细节:他的地址,他妻子的工作,他儿子的学校。
这些信息并不公开,它们被锁在户籍管理的档案柜里,被密码保护,被制度守护。
然而,那个年轻人却像背诵一首诗一样轻松地念出了它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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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意味着什么?费奥多尔不敢深想。
在罗刹国,知道得太多往往是一种诅咒,而知道得太少则是一种保护。
他此刻感觉自己像是被剥光了衣服,站在斯摩棱斯克的广场上,任由寒风吹拂。
第一辆到达的是拖车。
司机是一个满脸通红的汉子,来自萨拉托夫,他绕着两辆车转了一圈,吹了声口哨。
德国车撞英国车,他说,这是资产阶级的内斗,同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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