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乌云如浸透煤灰的破麻布,低低压在苏霍多尔村的上空。
枯黄的白桦林在风中簌簌发抖,枝桠刮擦着铅灰色的天幕,发出类似垂死者喉间的嗬嗬声。
村口那棵三百年的老橡树,树皮皲裂如老人手背的青筋,树根盘虬处,孤零零立着一根三尺高的梣木桩——当地人唤它“沉默的见证者”
。
木桩表面被风雨蚀出扭曲的纹路,乍看像一张凝固的痛苦人脸:凹陷是眼窝,裂痕是嘴角,连树瘤都恰似一滴将落未落的泪。
村中老辈人说,百年前有个被诬为巫师的流浪汉,正是被钉死在这木桩上,临终前用血在树皮上划下符咒:“汝以恶意触我,我必以汝之恶意噬汝。”
如今符咒早已湮灭,只剩木桩在月圆之夜渗出暗红树脂,像未干的血泪。
乌鸦常年盘旋其上,叫声凄厉如诅咒的余音。
阿法纳西·伊万诺维奇·泽连科夫啐出一口带血丝的唾沫,粗布靴子碾过冻硬的泥路。
他刚从维亚特卡河畔的林场归来,肩扛的猎枪沾着松脂与兽血,粗呢外套肘部磨出毛边,像他此刻绷紧的神经。
四十九岁的护林员,脊背却已微驼,那是常年与风雪、盗猎者、还有这该死的世道较劲的印记。
他颧骨高耸,灰蓝色眼珠里沉淀着伏特加也化不开的阴郁。
今日清晨,邻居瓦西里·谢尔盖耶维奇·库兹明那辆破马车,竟故意横在村道中央,车轮碾过阿法纳西昨夜新补的篱笆缺口。
“哎呀,泽连科夫老哥!”
瓦西里掀开皮帽,油滑的脸上堆满假笑,“这路窄得连熊都得侧身过,您说是不是?”
马蹄溅起的泥点糊了阿法纳西半张脸。
他攥紧拳头,指甲掐进掌心——若在十年前,他定会揪住瓦西里那撮山羊胡掼进泥坑。
可如今,集体农庄的记分员眼神像刀,神父的训诫在耳边嗡嗡响:“忍耐是东正教徒的铠甲。”
他喉头滚动,硬生生咽下那口腥气,只从牙缝挤出:“主会审判你的,瓦西里。”
瓦西里却哈哈大笑,鞭子甩出脆响:“审判?泽连科夫,你连自己婆娘的唠叨都审判不了哩!”
这话如淬毒的针,扎进阿法纳西最溃烂的伤口。
他拖着灌铅的双腿推开自家木屋门时,安娜·彼得罗夫娜正拤着腰站在灶台前。
铁锅里炖着稀薄的芜菁汤,蒸汽氤氲中,她枯黄的发髻一丝不苟,嘴角却垂成两道下弯的镰刀。
“又空手回来?林子里的松鸡都比你有骨气!”
她声音尖利如碎玻璃,“瓦西里家的婆娘今早炫耀新头巾,说是叶卡捷琳堡捎来的绸子!
你呢?连块褯子布都挣不回!”
阿法纳西闷头解下猎枪,皮革摩擦声在狭小屋内格外刺耳。
“闭嘴,安娜。”
“闭嘴?我偏要说!”
她抓起汤勺狠狠蹾在灶上,“你爹当年好歹是沙皇的护林官,到你这儿,连村口醉汉都敢啐你唾沫!
昨儿谢尔盖神父还问……“够了!”
阿法纳西猛地掀翻小木凳,凳腿砸在泥地上发出闷响。
安娜霎时噤声,眼圈却迅速泛红,转身扑在窗棂上啜泣。
窗外,枯叶被风卷成旋涡,像无数挣扎的魂灵。
阿法纳西胸口剧烈起伏,伏特加的灼烧感从胃里窜上喉咙——他今早灌了半瓶,本为压下瓦西里的羞辱,此刻却成了点燃怒火的引信。
他抓起门边的梣木手杖(那是去年砍柴时随手削的,粗糙得扎手),撞开木门冲进暮色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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