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伊万·尼古拉耶维奇把装满瓷碗的麻袋扛在肩上时,感觉后背像被沙皇时代的税单压着——沉甸甸,黏糊糊,还带着点不祥的预兆。
他的破毡靴踩在涅瓦大街结冰的鹅卵石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哀鸣,仿佛整条街都在替他叹气。
街角卖鲱鱼的安娜大婶正用冻红的手指戳着木桶里的鱼头:“瞧瞧这鱼眼珠子,伊万老弟,跟你昨儿个卖剩的碗一样浑浊!”
伊万只咧了咧嘴,没应声。
他知道,在彼得格勒的晨雾里,每个小人物都是半截蜡烛,烧得再旺也照不亮整间屋子。
转过圣以撒大教堂的铜顶时,意外从天而降。
一团毛茸茸的灰影“嗖”
地窜过伊万脚边——是只肋骨根根分明的流浪狗,项圈上歪歪扭扭挂着块木牌,刻着“阿福”
。
阿福兴奋地原地转圈,湿鼻子直往麻袋里钻,尾巴摇得像被风扯乱的稻草绳。
伊万刚想呵斥,阿福后腿一蹬,麻袋猛地一沉。
清脆的“哐啷”
声炸开,一只绘着金边双头鹰的瓷碗滚落冰面,碎成十二片月光。
路过的邮差划了十字,卖煤油的瘸子吹了声口哨,连教堂顶的青铜天使都似乎撇了撇嘴。
伊万却头也没回。
他重新扎紧麻袋的绳结,冻僵的手指在粗麻布上敲出笃笃轻响,像在给碎碗敲丧钟。
“喂!
瓷片都扎进我蹄缝里了!”
低沉的嗓音从旁边传来。
说话的是头叫鲍里斯的老驴,正驮着半筐烂土豆蹲在教堂阴影里。
它左耳缺了半截,据说是三年前抗议粮价时被宪兵削的。
“你碗摔了,连眼都不眨?”
鲍里斯用鼻子喷出两团白气,蹄子烦躁地刨着冰碴,“我上回蹄铁掉了,整整哭了一礼拜!
梦见自己变成马戏团小丑,观众朝我扔烂番茄!”
伊万停下脚步,呵出的白雾在睫毛上结霜:“鲍里斯同志,我回头又能怎样?让瓷片在冰上跳支《天鹅湖》?”
他指了指自己磨破的袖口,“你瞧见这补丁了吗?是去年冬天补的。
当时我盯着它哭,眼泪把线头都泡发了,补丁还是补丁。
悲伤这玩意儿,顶多让破洞看起来更破。”
鲍里斯愣了愣,突然放声大笑,驴脖子上的铜铃铛叮当乱响:“妙啊!
比伏特加还解闷!”
它竟用蹄子拍起胸脯,震得土豆滚了一地,“这话得让‘影子’听听!
那老东西天天派乌鸦跟踪我,就为偷听我在磨坊里抱怨草料太糙!”
它凑近伊万,热乎乎的鼻息喷在他冻红的耳廓上,“知道吗?上礼拜我故意把草料嚼出《国际歌》的调子,乌鸦连夜飞回去报告,结果‘影子’的城堡里所有闹钟集体罢工抗议——它们说旋律太跑调!”
伊万的心猛地一沉。
彼得格勒的流浪汉都知道,“影子”
是盘踞在乌拉尔山脉的幽灵,他的触角伸进每家面包店的面粉袋、每个公务员的档案袋。
但伊万只是把麻袋往上颠了颠:“鲍里斯,你该去马戏团兼职哲学家。”
他转身走向集市,靴子碾过碎瓷片时发出细碎的哀鸣,像给旧时代送葬。
圣彼得堡集市的喧嚣裹着酸菜汤和劣质烟草味扑来。
伊万的摊位缩在肉铺和棺材店之间,活像三明治里一片发蔫的酸黄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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