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伊万想安慰,喉咙却被堵住。
他想起昨天在红十月超市,听见两个老太太议论:我孙子,国立大学毕业,现在在彼尔姆超市理货,月薪三万五卢布,比他爸当年少一半!
这世道,读书读到棺材里去吗?超市里,米面油的价格标签在惨白灯光下纹丝不动,像凝固的尸斑。
而阿廖沙的潜力投资——那些培优班、补习班、进口练习册——正以惊人的速度吞噬家庭的现金流,回报却如伏尔加河的雾气般消散无踪。
人力资本,这个被经济学家挂在嘴边的冰冷术语,此刻正活生生地在他们家的餐桌上被凌迟。
伊万摸了摸阿廖沙冰凉的小手,那上面布满铅笔压出的红痕。
他忽然意识到,这孩子的童年,已被系统性地了,像被吸管嘬干的酒瓶,只剩下薄脆的玻璃壳。
更可怕的是,这种掏空毫无意义——社会不再为这份人力资本支付对等的回报。
它只是被榨取、被挥霍,最终归于虚无。
深夜,伊万躺在吱呀作响的旧床上,失眠如毒蛇缠绕。
窗外,希望塔的轮廓在月光下泛着惨白的光,像一排巨大的、空洞的牙齿。
他想起米哈伊尔·尼古拉耶维奇被裁后发来的最后一条消息:伊万,我决定了。
我和柳芭不生了。
这一代人赚的钱,连自己都养不活,还生个娃出来看这鬼世道?洪水滔天?管它呢!
先把自己这杯酒喝完再说。
米哈伊尔曾是热忱的东正教徒,每周日带全家去喀山大教堂做礼拜,如今却把信仰踩在脚底。
伊万的心沉了下去。
东斯拉夫人的灵魂里,家庭是圣像壁前永不熄灭的长明灯,是伏尔加河般绵延不绝的血脉。
可当创造剩余价值已不足以再生产一个新家庭时,这盏灯便摇摇欲坠。
他转向叶莲娜,妻子背对着他,肩膀微微耸动。
黑暗中,她的低语像冰水渗入骨髓:伊万…我们…也别再生了。
阿廖沙已经够累了…我…怕生出来的孩子,连哭都哭不起。
信念的基石,正在他们这一代人手中片片剥落。
比房贷断供更致命的,是希望本身的断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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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这时,伏尔加河的风突然变了调。
它不再呜咽,而是发出一种低沉、粘稠的嗡鸣,像无数根生锈的钢丝在摩擦。
伊万猛地坐起,冷汗浸透睡衣。
窗外,希望塔的方向,一团浓得化不开的黑暗正在蠕动、膨胀。
那不是寻常的夜色——它吞噬光线,连月光落在其上都像石沉大海。
黑暗中,隐约浮现出一个轮廓:瘦高、佝偻,穿着破烂的旧式工人制服,但面孔模糊不清,仿佛被浓雾涂抹过。
它没有脚,悬浮在半空,周身散发出一种令人作呕的甜腻气息,像腐烂的酒和发霉的货币混合在一起。
伊万的血液瞬间冻结。
他认得这种气息——那是希望塔售楼处里,售楼小姐递给他咖啡时,从她廉价香水下透出的味道;是公司裁员那天,柳德米拉·彼得罗夫娜指甲油剥落的气味;是阿廖沙深夜写作业时,橡皮擦出的粉末在台灯下飞舞的气息。
这鬼影,是人力资本透支的具象化!
它被楼市崩盘、被无休止的降本增效、被教育内卷所召唤,从社会的集体绝望中诞生。
透支者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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