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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话语,如同她蘸着腌黄瓜汁画的符号,带着一股来自乌克兰草原的泥土、混合着苦艾草的寒气。
于是,库兹涅奇诺夫市场乃至整个列宁格勒商业史上最离奇荒诞的一幕诞生了:在伟大导师弗拉基米尔·伊里奇·列宁那深邃、仿佛洞察一切又似乎对眼前荒谬视而不见的石膏目光注视下,两个曾在酒后无数次发誓要把对方塞进芬兰湾最深冰窟窿里的死敌,伊万·费奥多罗维奇和娜杰日达·普拉托诺夫娜,被迫共用一杆锈迹斑斑、刻度模糊的铸铁秤砣,开始了他们“资源共享、风险共担”
的“渔业公社”
生涯。
这秤砣冰冷沉重,仿佛是他们共同厄运的实体化身。
合作的本质,迅速蜕变为一场永不落幕的、充满市侩狡诈与刻骨仇恨的微型战争。
娜杰日达那双能灵巧剖开鱼腹的手,会在顾客挑选伊万那些闪烁着珍珠光泽的上等鲟鱼时,以闪电般的速度,将几颗已经开始渗出可疑粘液、散发出地狱之门的恶臭的腐烂鲱鱼头,精准地塞进鱼箱最底层。
而伊万,这个平日里看起来有些木讷的老实人,则会在娜杰日达被某个大订单冲昏头脑、埋头计算那永远也算不清的糊涂账时,用他那布满冻疮的粗大手指,像变魔术一样,将几只早已魂归西天、甲壳发青的死螃蟹,神不知鬼不觉地调换进她盛满活蹦乱跳、挥舞着大螯的昂贵龙虾的木盆里。
他们的每一次交易,每一个眼神交汇,都充满了无声的毒液和即将爆发的岩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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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种建立在相互投毒基础上的“社会主义合作”
,竟然诡异地持续了一段时间,直到那个飘着细碎雪花的灰暗清晨。
那天,市场的喧嚣仿佛被冻住了。
娜杰日达的“渔业公社”
显然需要更“稳固”
的保障。
市场另一端,两个膀大腰圆、身上永远散发着猪油和血腥气的斯拉夫壮汉——卖肉的谢尔盖·伊格纳季耶维奇(据说他祖上给沙皇的御厨当过屠夫助手)和卖腌菜、干条(一种廉价腌菜)的德米特里·瓦西里耶维奇(他吹嘘自己的曾祖父认识拉季舍夫)——他们的忠诚,被娜杰日达用几条精心熏制、散发着浓郁橡木香和死亡诱惑的烟熏鲱鱼轻易收买了。
从那天起,每天清晨,当伊万哆哆嗦嗦地揭开他鱼摊的油布时,谢尔盖那沾着猪油的围裙和德米特里散发着劣质酸黄瓜与伏特加混合气味的庞大身躯,就会准时出现在他的摊位前。
他们不需要言语,只是沉默地执行着娜杰日达的意志。
谢尔盖会从他那油腻的皮围裙下,掏出一个鼓胀、滑腻、散发着浓烈臊臭的猪膀胱——那是他屠宰生意的副产品——然后,用一种近乎仪式化的、慢条斯理的节奏,开始用它敲打伊万的太阳穴。
“噗…噗…噗…”
那声音沉闷、粘腻、带着生命的羞辱和死亡的预告。
德米特里则在一旁抱着胳膊,红通通的酒糟鼻喷着白气,发出低沉的笑声。
整个事件,如同被一只无形的手猛地推了一把,开始沿着一条陡峭、湿滑、布满冰凌的斜坡,朝着陀思妥耶夫斯基某部小说里那种癫狂、血腥、充满宿命论叹息的结局方向,无可挽回地狂奔而去。
第一次流血事件,官方记载是发生在伟大的十月革命二十一周年纪念日的次日。
那天的《列宁格勒真理报》在某个不起眼的角落,刊登了一则极其简练的通讯稿:“本市库兹涅奇诺夫市场发生一起因商业纠纷引发的轻微肢体冲突。
据初步调查,起因系‘渔业公社’成员在鳕鱼批发价格计算方式上产生学术性分歧。
有关部门已介入,秩序良好。”
多么美妙、客观、充满学术气息的“分歧”
啊!
然而,冰冷的铅字背后,是滚烫的鲜血和刺骨的仇恨。
事件的真相是:当谢尔盖那把磨得锃亮、曾肢解过无数头猪的沉重切肉刀,裹挟着风声第三次呼啸着擦过伊万冻得通红的耳朵(削掉了一小片冻疮)时,伊万·费奥多罗维奇,这个被逼到绝境的卖鱼人,长久压抑的火山终于爆发了。
他不再躲闪,而是猛地从身后的冰桶里抽出一条冻得像铁棍似的鲱鱼——那本是顾客预订的晚餐食材——带着积攒了数月的屈辱和鱼摊被毁的绝望,用尽全身力气,狠狠抽向德米特里那永远泛着伏特加气味的、硕大的红鼻子!
冻硬的鲱鱼如同一条银色的鞭子,发出“啪”
的一声脆响,伴随着鼻梁骨可能碎裂的闷响和德米特里惊天动地的惨嚎。
瞬间,摊位倒塌,鱼虾乱跳。
铸铁秤砣成了凶器,咸鱼桶成了盾牌。
三个男人,像三头发疯的野兽,在腐烂的鱼内脏、破碎的冰块和飞舞的劣质卢布中翻滚、撕咬、嚎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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