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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
田埂不仅是路,也是舞台,是课堂,是阿沅最初认识世界的全部坐标。
春天,田埂是播种的序曲。
祖父蹲在埂头,用小锄头刨出浅坑,阿沅负责点豆——黄豆、绿豆、饭豆,各色豆子圆润饱满,在她掌心滚来滚去。
她学祖父的样子,每坑丢三粒,再轻轻覆土。
祖父说:“三粒,一粒敬天,一粒敬地,一粒敬自己。”
阿沅不懂敬,只觉得豆子在土里睡着,梦里会长出绿芽。
夏天,田埂是纳凉的廊道。
午后暑气蒸腾,蝉鸣嘶哑。
阿沅和邻家女孩小满常躺在埂上,头枕着草垛,看云。
云朵变幻无穷:一会儿是奔马,一会儿是棉花糖,一会儿又散成无数碎絮。
小满说:“云是天上的田,云朵是天在种棉花。”
阿沅反驳:“云是水做的,飘下来就变成雨,浇我们的田。”
她们为这个争执不下,最后决定各自在埂上画一块“云田”
,用树枝划出边界,约定谁先等到第一滴雨落在自己的“田”
里,谁就赢。
结果雨没等到,倒等来了偷听的村支书,他蹲在埂边,笑呵呵地说:“你们俩,将来一个当老师,一个当农技员,都行。”
阿沅不知道农技员是干什么的,只记得小满后来真的考上了县里的农校。
秋天,田埂是收获的走廊。
稻子熟了,金浪翻涌。
收割机还没进村那几年,全靠镰刀。
阿沅跟着大人下田,负责拾穗。
她挎着竹篮,弯腰在割过的田垄间穿行,眼睛像探照灯,搜寻遗落的稻穗。
稻茬扎脚,她索性脱了鞋,赤脚踩在微凉的泥土上。
有时拾着拾着,就发现田埂边的野柿子红了,像一盏盏小灯笼。
她摘下最红的那颗,擦擦,咬一口,涩得皱眉,可第二口就甜了,甜得舌尖发麻。
祖父见了,只说:“涩是皮,甜是肉。
人尝东西,得等一等。”
冬天,田埂是休憩的琴键。
霜降之后,田里空旷,唯有田埂如褐色的五线谱,横亘在灰白天地间。
阿沅喜欢踩着霜花走,脚下发出细微的“咔嚓”
声,像踩碎无数小镜子。
她常看见祖父独自一人,在田埂上来回踱步,双手背在身后,目光扫过每一寸土地,时而蹲下,抓起一把冻土,在掌心搓揉,看它如何从僵硬变得松散。
阿沅不敢打扰,只远远跟着,学他的样子,也抓一把土,搓一搓,再摊开手掌,看那些细小的冰晶在体温下慢慢融化,渗进掌纹。
田埂上也有故事。
最难忘的是十一岁那年,暴雨夜。
那晚雷声如鼓,闪电撕裂天空,雨水倾盆而下,砸在瓦上噼啪作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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