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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周蹲在沟底,从怀里掏出一个油纸包,打开,是几块硬邦邦的玉米面饼子。
他掰下一小块,轻轻放在积水边缘。
很快,几只瘦骨嶙峋的野猫从暗处溜出,谨慎地凑近,小口舔食。
“它们认得我。”
老周喃喃道,目光追随着一只瘸腿的玳瑁猫,“我烧锅炉那会儿,它们就在锅炉房暖风道里下崽。
我给它们留过口粮,堵过老鼠洞……这沟,也是我当年挖的,为引走锅炉房的冷凝水。
现在,水不流了,猫还在。”
林砚喉头一哽,想说什么,却只听见沟外传来施工队敲打脚手架的“哐哐”
声,一下,又一下,像钝器敲在朽木上。
一个月后,后勤科正式撤销。
老周的名字出现在第一批“协商解除劳动合同”
名单末尾。
签字那天,他穿着洗得发白的旧工装,领口纽扣系得一丝不苟。
签完字,他没去领那叠厚厚的补偿金,而是径直走向锅炉房。
林砚远远看着,只见老人在空荡荡的锅炉前站了很久,然后弯下腰,用一块干净的抹布,仔仔细细擦去了控制面板上最后一层浮灰。
那动作轻柔得,像在擦拭一件易碎的瓷器。
擦完,他摘下安全帽,放在控制台上,转身离开。
帽檐内侧,用蓝墨水写着三个小字:“周大勇”
。
字迹端正,一笔一划,仿佛刻在骨头里。
林砚没去送他。
他站在生料车间二楼的玻璃窗后,看着老周小小的身影,沿着那条被无数脚印夯实的土路,一步步走下青石岭。
身影越来越小,最后融进山脚一片苍茫的灰白雾霭里,再未回头。
那之后,林砚开始收集脚印。
不是用相机,而是用眼睛,用心。
他注意到,维修班的老技师蹲在磨机旁听诊时,左膝总会无意识地向前微倾,久而久之,他常蹲的那个位置,水泥地上便多了一道浅浅的、半月形的压痕;化验室的小姑娘每次取样后习惯性踮脚,脚尖点地的位置,留下两个几乎重叠的、极淡的圆点;就连新来的大学生实习生,因总爱倚着栏杆看窑火,栏杆下方的水泥地面上,也渐渐显出一道被衣料反复摩擦出的、泛着微光的浅痕……
这些脚印,深浅不一,方向各异,有的被新来的脚印覆盖,有的被清扫工无意抹平,有的则倔强地留存下来,在时光的冲刷下,反而愈发清晰——它们不再是某个个体的印记,而成为土地本身的一部分,成为青石岭肌理中不可分割的纹路。
2012年,青石岭水泥厂彻底停产。
最后一窑熟料出窑那日,林砚站在窑头平台上。
巨大的回转窑缓缓停转,赤红的窑皮在冷却中逐渐黯淡,变成一种深沉的、近乎悲怆的暗褐色。
窑尾,那团曾燃烧了三十五年的、熊熊不息的火焰,终于微弱下去,最后挣扎着跳动几下,化为一缕青烟,袅袅升入铅灰色的天空。
没有欢呼,没有仪式。
只有维修班的老张,默默摘下安全帽,用袖子擦了擦帽檐内侧,然后,将帽子轻轻放在滚烫的窑体外壳上。
帽檐朝向厂区大门的方向。
林砚转身离开时,看见厂区大门外,一株野生的山桃树不知何时已悄然长成。
枝干虬劲,树皮皲裂如老人手背,却于枯枝顶端,爆出一簇簇粉白的花,在料峭春风里,开得不管不顾,热烈而孤绝。
工厂停产后,土地并未沉寂。
先是杂草疯长。
狗尾草、牛筋草、马唐……这些最卑微的植物,以惊人的速度占领了曾经被钢铁与水泥统治的每一寸缝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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