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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虽没读过多少书,市井里的弯弯绕却门儿清。
这豆豉在本地土话里念“豆死”
,鱼和菇凑在一起,不就是“死有余辜”
?他越想越心惊,后背的冷汗瞬间浸湿了粗布囚服,贴在皮肤上凉飕飕的。
“俺这辈子杀过的人,手指头加脚趾头都数不过来。”
他喃喃自语,声音嘶哑得像破锣。
眼前闪过那些被他强占田产的农户,那个叫王老五的老汉,被他打断了腿,躺在地上哭着喊着要他还田,最后活活气死在破庙里;闪过被他掳走的良家妇女,李秀才的娘子,抵死不从,被他打得浑身是伤,最后上吊自尽了;还有被他沉尸河底的债主,张掌柜的儿子,不过是欠了他几十两银子,就被他用麻袋套了头,扔进了冰冷的河水里。
这些画面像走马灯似的在脑海里转,吓得他牙齿都打起了颤,上下牙碰撞着发出“咯咯”
的声响。
正当他魂不守舍时,牢卒又端来一大碗红烧肉,肥油在碗里凝固成琥珀色,颤巍巍的,旁边还放着个陶壶,酒香顺着壶嘴往外冒,是上好的女儿红。
吴大棒子眼睛一亮,像是看到了救命稻草,忙从怀里摸出个布包,那布包油腻腻的,显然藏了很久,他小心翼翼解开,里面是几块碎银子,最大的一块也不过指甲盖大小。
“兄弟,”
他脸上挤出讨好的笑,把银子往牢卒手里塞,“这酒肉是家里人送来的?”
牢卒掂了掂银子,揣进袖袋里,撇撇嘴道:“你家早被抄了,连条狗都没留下,谁还会管你死活?”
“那是……朋友送的?”
他想起平日里称兄道弟的盐商和粮铺老板,心里还存着一丝侥幸,那些人平日里见了他点头哈腰,说不定会念着旧情救他一命。
牢卒嗤笑一声:“你落难了,那些狐朋狗友躲还来不及,生怕沾了晦气。
实话告诉你,这是县太爷赏的。”
“县太爷?”
吴大棒子如遭雷击,瘫坐在地上,背脊重重撞在冰冷的墙壁上,发出“咚”
的一声闷响。
他和吴县令斗了半辈子,去年还派人砸了县令家的柴房,把他家的柴火都扔进了臭水沟,怎么可能突然好心?牢卒见他吓傻了,故意压低声音:“咱们这牢里有规矩,死囚上路前都得吃顿好的,叫‘断头饭’。
吃了这个,到了阎王殿也能少受点罪。”
“啊!”
吴大棒子惨叫一声,双手抱住脑袋,指甲深深抠进乱糟糟的头发里。
他想起来了,十年前有个江洋大盗被砍头,前一晚确实吃了满满一桌酒席,有鸡有鱼有肉,还有一坛好酒,第二天就人头落地了。
冷汗顺着他的额角往下淌,滴在草席上晕开深色的印记,连成一小片。
他不想死,更不想身首异处,脑子里忽然冒出个念头,与其被砍头示众,不如自己了断,或许还能留个全尸。
他狼吞虎咽地将鱼肉吃个精光,连盘底的汤汁都舔得干干净净,又抱起酒壶猛灌,辛辣的烧酒呛得他直咳嗽,眼泪都流了出来。
酒壮怂人胆,他心里的恐惧渐渐被一股狠劲取代。
夜深人静时,牢里只剩下他粗重的呼吸声,还有远处更夫打更的声音。
鸡叫第一遍时,他摸了摸腰间,那里藏着白天吃饭时偷偷藏起的碎瓷片,是从送饭的碗上掰下来的,边缘锋利。
鸡叫第二遍,他咬咬牙,闭上眼睛,将瓷片在手腕上用力一划,鲜血顿时涌了出来,染红了草席,也染红了他的手。
他能感觉到生命力在一点点流逝,身体越来越冷,最后眼前一黑,便什么也不知道了。
等到狱卒换班发现时,他已经没了气息,手腕上的伤口凝结着黑红色的血痂,脸上却带着种诡异的平静,仿佛终于解脱了。
消息传到紫云耳中时,她正看着账房先生清点财宝,那老先生戴着老花镜,手指在算盘上飞快地拨动着,嘴里念念有词。
听完汇报,她只是放下手中的账本,淡淡说道:“死有余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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